玉米宴的餘香似乎還在齒頰間縈繞,賓客們移座至堂屋,手捧清茶,消解著盛宴後的滿足與慵懶。孩子們已被女眷們悉心帶去午休,此刻的堂屋內,氣氛雖不似方才宴席那般熱烈,卻更添了幾分鄭重與肅穆。真正的博弈,此刻才悄然開始。
文縣尊放下茶盞,目光首先投向林守業與林文柏,語氣溫和卻難掩關切:“林族長,林里正。今日這‘玉米’,著實讓本官大開眼界,其產量、其滋味,皆乃祥瑞之兆。如此非同尋常之作物,不知平華村日後作何打算?若有需要縣衙相助之處,但說無妨。”他此言一出,既表達了官方的重視,也留下了充分的轉圜餘地。
他話音未落,樊景琰便優雅地介面,話語間帶著不容置疑的商業敏銳:“文縣尊所言極是。不過,依照此前樊家與貴村簽訂之契約,凡平華村之新品產出,我樊家享有優先購買權。這玉米,無論於食於種,樊樓都勢在必得。具體數量與價格,稍後你我雙方可再行細商。”他巧妙地將細節問題暫時擱置,在此場合只強調原則,既維護了自身利益,又不至於顯得咄咄逼人。
嶽奕謀見雙方都已表態,濃眉微蹙,沉聲開口,聲音帶著軍旅之人的鏗鏘與直接:“林族長,林里正,平華村此前獻種于軍營,已是於我軍有恩。此番玉米事關重大,若有人慾行不義,或是官府、商賈有何不當壓力,廂軍必不會坐視,定當護佑平華村周全!”他這話,既是承諾,也是一種無形的威懾,確保平華村在此事上擁有足夠的話語權。
林文柏與林守業交換了一個眼神,見三方態度雖急切,但均以合作為前提,並無巧取豪奪之意,心中稍定。林文柏站起身,向在場眾人團團一揖,神色坦然,聲音沉穩有力:
“文縣尊,嶽將軍,田將軍,樊少東,諸位的心意,我平華村感激不盡。正如此物諸位親眼所見,親口所嘗,玉米高產且美味,實乃天賜祥瑞,於國於民,皆有大利。我平華村雖僻處鄉野,亦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之理,更懂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之義。因此,我村上下已商議定策——”
他略微停頓,目光掃過瞬間凝神靜聽的眾人,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們,願將此‘玉米’獻出!懇請文縣尊、嶽指揮使、樊少東,三位聯名,代為向上申報此祥瑞!”
“甚麼?”
“獻出?”
“聯名上報?”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文縣尊手中的茶盞微微一晃,嶽奕謀和田大磊猛地坐直了身體,連一貫從容的樊景琰也瞬間斂去了面上的隨意,眼中精光爆射。他們當然知道平華村不可能獨佔玉米,也料到對方會主動獻出種子以換取更大空間,但萬萬沒想到,平華村竟願意將“獻種”這天大的功勞,直接讓予他們三方!
文縣尊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震動,語氣極為鄭重:“林里正,林族長,你們可知……若由我等三方聯名獻上此祥瑞,這主要的功勞,便落於我等身上。於平華村而言,雖亦有功,卻遠不及首獻之功顯赫。你們……果真願意?”
林守業撫須頷首,面容平靜而堅定:“縣尊大人,我等明白。然,祥瑞現世,需借力方能迅速推廣,普惠萬民。平華村人微言輕,若由我等自行上報,層層輾轉,不知何年何月方能達於天聽,期間若有波折,反而不美。”
“由縣尊代表官府,嶽將軍代表軍方,樊少東代表商界且有直達天聽之能,三方合力,方能以最快速度、最穩妥之方式,將此祥瑞呈現於朝堂。此乃為天下蒼生計,為江山社稷謀,我平華村,不敢因私廢公。”
他這番話,情真意切,格局宏大,聽得文縣尊肅然起敬,嶽奕謀、田大磊面露欽佩,樊景琰亦是微微動容。
“好!好一個不敢因私廢公!”文縣尊擊節讚歎,“那不知,平華村有何具體條件?”他深知,如此胸襟,必有訴求。
林文柏接過話頭,道:“條件不敢當,唯有幾點懇請,望三位成全。其一,此番採收之玉米,我平華村需留下一半。”
他見文縣尊似要開口,解釋道:“留下此半,一為保我村種源不絕,來年可繼續耕種,並作為示範之基;二則,我曾承諾‘平字四村’聯動發展,剩餘之種,當分予平分、平安、平正三村試種,共同壯大,此諾不可違。剩下的一半,則由縣衙收走,至於三方如何分配用於試種、驗證、上報,全憑三位定奪。只需在確認其祥瑞之實後,由三方共同上報即可。”
這個方案,雖未完全滿足各方最初的預期——文縣尊本想獲得更多種子以快速推廣;樊景琰原計劃憑藉契約獨佔先機,名利雙收;嶽奕謀亦希望軍中能多得儲備——但平華村讓出的“獻種首功”,其價值遠超那些許種子的得失。
文縣尊迅速權衡,若能以此功績上報,於他仕途乃是極大助力,遠比急於推廣一季作物來得重要,當即表態:“可!本官代表縣衙,同意此方案。並保證,上報之功,絕不少了平華村應得之份!”
樊景琰心念電轉,協助獻上如此祥瑞,對樊家聲譽和地位的提升,遠非多賣幾道新菜或短期利潤可比,這乃是奠定家族百年基業之基石!他立刻收斂所有算計,鄭重拱手:“樊家無異議,願遵從此議,並竭力促成獻種之功。”
嶽奕謀與田大磊相視點頭。玉米若能由中樞統籌,全面推廣,於國于軍,利益最大。嶽奕謀沉聲道:“軍方亦無異議。平華村高義,我等感佩,必在奏報中陳明貴村首獻之功與深明大義!”
坐在一旁的村中長老和代表們,原本聽得心潮澎湃,此刻更是激動不已。他們原本只盼著村裡能留下種子自家耕種,已是天大的好事,沒想到林家竟爭取到了為其他三村留種,這“平字四村”領頭羊的地位,算是徹底穩了!眾人臉上皆露出與有榮焉的振奮之色。
很快,三方與平華村便依據此框架,商定了具體細節,並由李文石當場草擬了一份簡明協議,各方簽字用印,確認了玉米的分配方案與共同上報的約定。文縣尊更是承諾,會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在縣內擇選合適田地同步試種,以作驗證。
大事既定,堂屋內氣氛愈發融洽。又商議了些許細節後,文縣尊與嶽、田二人便起身告辭,準備回衙安排後續事宜。
樊景琰落在最後,臨行前,他特意走到林守業與林文柏面前。此刻,他臉上慣有的商人式精明淡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真誠的神色。
“林族長,林里正。”他拱手一禮,聲音溫和,“今日平華村獻種之胸懷,樊某感佩於心。此外,尚有一件私事,需向二位說明。”
他微微一頓,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暖意:“去歲樊某來訪時,曾有幸向果果小姑娘請教。她為我家幼子所提的膳食建議,內子與幼子受益良多,一直感念於心。內子特意備下了一份謝禮,囑我定要親自送到果果手上,聊表心意。”
他話語誠懇,提及家人時情真意切,讓林守業與林文柏也為之頷首。
“此乃小事,樊少東與夫人太過客氣了。”林文柏謙遜道。
“此於樊某家中,絕非小事。”樊景琰正色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更為自然,“另外,樊某早前便聽聞,林家為果果修築了一處專屬小院,聽樊掌櫃說,果果已經在裡面種了好些菜蔬果樹,養了不少小動物。樊某心下好奇,想著明日若得空,能否前去拜訪文松兄家,一來當面感謝果果,送上內子準備的薄禮;二來,也順道看看那讓小主人傾心的院落,不知是否方便?”
他這個理由找得極好,既合情合理,又全然抹去了刻意打探的痕跡。參觀一個受寵孩子的小院,顯得順理成章,甚至帶著幾分長輩對晚輩的親切關懷。
林守業與林文柏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他們深知樊景琰心思縝密,此舉絕非“順道看看”那麼簡單,但對方理由充分,態度懇切,且一直遵守契約,於情於理都不便拒絕。
“樊少東有心了。”林守業撫須笑道,神態從容,“那院子能建成,也多虧了樊掌櫃當初援手。既然少東家想看看,自是歡迎。明日老夫讓文松在家恭候大駕。”
“如此,便叨擾了。”樊景琰笑容溫煦,再次拱手作別,轉身離去時,步履沉穩,彷彿只是敲定了一次尋常的友好拜訪。
送走所有賓客,林家眾人與村中長老代表望著堂屋內那份墨跡未乾的協議,心情複雜而充滿希望。獻種之功換來了堅實的盟友與廣闊的未來,而樊景琰明日看似隨意的拜訪,則像一枚輕巧落下的棋子,為平華村明日的生活,悄然增添了一份值得揣度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