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裡啪啦——砰!”
大年初一的清晨,平華村是在一陣響過一陣、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中徹底甦醒的。那聲音脆亮亮地炸開,裹挾著硫磺的獨特氣味和驅邪迎新的喜慶,彷彿要將舊歲所有的塵霾與晦氣都盪滌乾淨,好迎接一個嶄新、紅火的開端。
爆竹聲漸歇,家家戶戶的煙囪便爭先恐後地升起了裊裊炊煙。今日的頭等大事,便是煮湯圓。
灶房裡熱氣蒸騰,白霧氤氳,一顆顆雪白滾圓的大湯圓在咕嘟咕嘟的滾水裡沉浮翻滾,漸漸變得晶瑩剔透,軟糯可人。家家戶戶的湯圓餡兒都是甜的,芝麻核桃磨得香濃,棗泥搗得甜糯細膩。新春伊始,這日子,便要從這口甜滋滋開始,一直甜到年尾去。
這湯圓,吃法也頗有講究。必須吃雙數,取個“好事成雙”的彩頭。吃四個,是“四季發財”;吃六個,是“六六大順”;吃八個,那是“財源廣進”;若能吃上十個,便是“十全十美”了。村裡許多胃口大的漢子,鼓著勁兒一口氣能吃下十二個,寓意“萬事勝意”,直把肚皮撐得滾圓,臉上笑開了花。
林文松家裡,小果果也坐在自己的專屬小凳上,面前碗裡乖乖躺著四個胖乎乎的棗泥大湯圓。她用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個,鼓著腮幫子吹了又吹,然後“嗷嗚”一口咬下去。軟糯的外皮應聲破開,溫潤甜香的棗泥餡兒瞬間流入口中,甜得她立刻眯起了大眼睛,兩隻小短腿滿足地在凳子下晃悠起來。
“果果吃了四個,四季發財!”小囡囡嚥下最後一口,挺起小胸脯,響亮地彙報自己的戰績,惹得全家人開懷歡笑。
湯圓下肚,孩子們便迫不及待地換上了嶄新的衣裳,戴上了可愛的虎頭帽,一個個打扮得精神又喜慶。重頭戲——拜年討壓歲錢,正式開始了!
果果穿著桃紅色的新棉襖,戴著李文慧姑姑送的雪白兔毛帽和同款圍脖,頭上兩個圓圓的髮髻還綁著桃紅色的蝴蝶頭花,活脫脫一個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
小囡囡今年自覺長大了,不像去年那般需要爹爹抱著領著。她背上哥哥們去年為她量身定做、今年又被孃親張青櫻巧手翻新過的小揹簍——那揹簍套上了繡著福字和小蘋果花紋的麻布外套,如同穿了一件新衣,讓小果果愛不釋手。
她甜甜謝過孃親後,就背起這“新”行頭,雄赳赳氣昂昂地跟在哥哥林睿、姐姐林芝蘭等一大群孩子身後,開始了她的“創收”之旅。
第一站,自然是族長大爺爺林守業家。
一進門,孩子們便極有規矩地齊刷刷跪在早就備好的墊子上,脆生生地喊道:“給爺爺/大爺爺拜年,祝您新年安康,萬事如意!”
林守業穿著簇新的棉袍,看著眼前這群生機勃勃的小輩,尤其是那個跪得最端正、小奶音最響亮的小果果,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盛開的菊花。
“好,好!快起來,都快起來!”他樂呵呵地給每個孩子都發了一個厚厚的紅封,輪到果果時,還特意彎下腰,慈愛地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咱們果果又長大一歲咯,越來越乖了!”
果果雙手接過紅封,像捧著甚麼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小揹簍裡,又仰起小臉奶聲奶氣地補充:“謝謝大爺爺!果果以後更乖!”
逗得林守業和林文柏、鄭秀娘又是一陣開懷。鄭秀娘更是抓了好幾把炒得噴香的瓜子、栗子,不由分說地塞滿了果果和每個孩子的小口袋。
第二站是二姑奶奶林守英和李貨郎家。
林守英性子爽利,李貨郎為人風趣,家裡準備的紅封個頭也不小。更有李貨郎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西域風味葡萄乾,顆顆飽滿,甜得孩子們嗷嗷直叫。果果在這裡再次收穫了一個大紅封和滿兜的零嘴,那小揹簍肉眼可見地又沉實了一分。
接著,孩子們便像一群剛出窩的雀兒,呼啦啦地開始在村裡瘋跑串門。平日裡交好的人家,如劉大山家、王大力家、黃豆爺爺家、陳大柱家、尤一手家、何老漢家、林七叔公家……幾乎挨家挨戶都拜到了。
果果可是村裡的頭號小團寵,誰不知道這小囡囡是村裡好多好吃食的“靈感來源”?今年過年家家戶戶會做的梅花酥餅、炸茄盒、炸藕盒,可不都得益於她的“點撥”?大夥兒都盼著她來呢!
每到一戶,主人家都格外熱情,紅封給得痛快,零嘴塞得更是毫不手軟。炒豆子、炸麻葉、麥芽糖塊……果果的小揹簍越來越滿,小臉蛋也因興奮和奔跑變得紅撲撲的,像熟透了的小蘋果。
哥哥姐姐們看她背得有些吃力,想幫她拿,小囡囡還不大樂意,非要自己揹著這“甜蜜的負擔”。那努力又嬌憨的模樣,誰見了都心生憐愛,恨不得再多給她抓幾把好吃的。
與此同時,劉大山家。
馮小芹一大早就起來了,和嫂子李文慧一起在婆婆劉周氏那邊煮好了全家人的湯圓。吃飯時,她手腕上那個新得的銀鐲子偶爾從袖口露出,閃著溫潤的光澤。
她感覺婆婆的目光似乎在上面停留過,帶著欣慰的笑意;連平日裡她覺得總是比自己能幹、讓自己有壓力的嫂子李文慧,今早看起來都格外順眼親切。
收拾完碗筷,馮小芹主動對劉周氏和劉大山夫婦說:“娘,大哥,大嫂,晌午就別開火了,都到我們那邊吃去。我都準備得差不多了。”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大方和自然,不再是以前那種斤斤計較、生怕吃虧的模樣。劉周氏眼中閃過欣慰,點頭應下。劉大山和李文慧也笑著爽快答應。
馮小芹心裡那點因主動付出而產生的細微忐忑,在看到家人如此爽快地接受時,頓時化為了實實在在的喜悅。她牽著小的,和劉小山一起先回了自家,開始張羅午飯,心裡盤算著要把那條靈魚做得更鮮美些,讓大家都嚐嚐。
與村裡的普遍歡快相比,林守成家則顯得格外冷清。
他們家的湯圓也是甜餡的,但不知怎的,吃起來總覺得味道寡淡了些。一大早,只有零星兩三個與林胖墩還算玩得來的孩子過來拜年,拿了紅封,吃了塊糖就跑走了,遠不如別家那般孩子成群結隊、歡聲笑語的熱鬧。
林守成站在門口,望著村裡如游魚般穿梭跑動的孩子們,尤其是看到林懷安、林毅那些林家的孩子們從別人家出來,笑鬧著跑遠,卻唯獨沒踏進自家門檻,心裡頭像是堵了一團溼棉花,悶得發慌。
他心底深處是盼著他們來的,特別是大孫子林毅,年後可是要去京城見大世面的!若是能趁此機會緩和關係,將來總能沾點光……可惜,他的期盼裡摻雜了太多算計,那點本就微薄的親情,早已在多年的疏遠和自私中被消耗殆盡。
屋裡,王氏和林文楊母子倆也在嘀嘀咕咕。
“明兒文桂就回門了,得讓她多帶點東西回來。”王氏精打細算著,“我看老三老四他們昨天帶回平分村丁家的年禮可豐盛了,魚啊肉啊都不缺。你晚點去文桂那兒一趟,讓他們明天務必帶兩條靈魚回來,再割幾斤好肉。她今年做的那些臘肉臘腸,聞著就香,也讓她多帶些回來,正好把咱家年夜飯沒吃夠的份兒補上!”
林文楊在一旁附和:“嗯,娘說的是,是該多拿點。聽說丁家今年光景好多了,想來給小輩發的壓歲錢也厚實,旺兒和珠兒肯定得了不少。讓文桂也記得‘孝敬’您一些……”
一家人的心思,依舊緊緊纏繞在如何從別處索取更多之上。這年味,到了他們這裡,便不可避免地摻進了一絲難以言說的酸澀與冷清。林守成聽著屋裡妻兒毫不避諱的算計,再看看門外空落落的院落,碗裡剩下的半個湯圓含在嘴裡,那股甜意似乎也淡得嘗不出來了。
平分村丁家老宅,則是另一番蒸騰光景。
林文桂和丁老三,何秋雲和丁老四,兩對夫妻都是在丁家吃了又大又甜的湯圓,還熱熱鬧鬧地用了午飯,才帶著孩子和丁家給的一大堆年禮,心滿意足地返回平華村。
林文桂懷裡揣著昨晚丁家眾人給的“助學金”,再加上孩子們收到的豐厚壓歲錢,只覺得腰板都比往日挺直了幾分。回想起自己昨日在飯桌上的“英明”表現,以及今日妯娌們言談間那掩飾不住的羨慕眼神,她心裡像是三伏天喝了一大碗冰鎮酸梅湯,暢快淋漓。
兩家同坐的牛車行至村口,即將與丁老四一家分道揚鑣時。若是往常,林文桂多少有點怵這個力大寡言、日子卻過得越發紅火的弟媳,巴不得快點分開。
但今日卻不同了。她臉上堆起難得的、甚至算得上“得體”的笑容,主動開口道:“四弟,四弟妹,後日初三,帶著孩子來家裡吃飯啊!咱們一家人也好好聚聚。”
丁老四有些意外,看了看旁邊一臉憨笑的三哥,爽快應下:“好啊,三嫂,那我們後日晌午就過去叨擾了。”何秋雲也點了點頭,依舊話不多。
林文桂心滿意足地領著自家孩子往家走,只覺得這新年第一天,真是諸事順遂,前途一片光明。至於兒子丁旺到底是不是塊讀書的料……那個略顯遙遠又棘手的問題,暫時被她選擇性地擱置、遺忘了。
暖融融的冬日陽光,均勻地灑在平華村的每一個角落,將紅燈籠、新桃符都鍍上了一層淺金。孩子們的歡笑聲、互相串門拜年的祝福聲此起彼伏,交織成最樸素的年節樂章。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爆竹餘味、各家飄出的食物香氣,以及那無處不在、濃得化不開的喜悅。新的一年,就在這甜滋滋、鬧哄哄、充滿無限希望的氛圍裡,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