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年夜飯的暖香仍在空氣中纏綿,皎潔的月亮攀上簷角,映得院中高懸的紅燈籠愈發喜氣洋洋。零星的爆竹聲已在此起彼伏地試探著年的熱鬧。
馮小芹和劉小山陪著劉周氏,以及大哥劉大山、大嫂李文慧坐在堂屋,喝著熱茶,就著梅花酥餅和山楂果子,閒話著家常。院子裡,劉長康、劉長樂兄弟正帶著年幼的劉長安、劉長寧玩耍嬉鬧。按著習俗,他們今晚要在婆婆這邊守歲,住上一晚,明日大年初一一同吃過湯圓再回自家。
孩子們終究熬不住夜,玩鬧了沒多久,眼皮便開始打架。劉小山和馮小芹一人抱起一個小的,回房替他們洗漱換衣,輕聲哼著歌謠,哄他們沉入夢鄉。
待孩子們呼吸變得勻長,馮小芹這才壓低了聲音,對身旁的丈夫道:“小山,你說大哥他們……是不是有點兒小氣了?大嫂的兔子工坊那般賺錢,長康、長樂今年在‘鄰里留園’想必也分了不少吧?前兩日,大力哥不是還送了些軍爺的年禮過來?結果大哥就給娘買了雙棉鞋棉襪,外加個湯婆子。直接把錢給娘,不是更實惠?還有你,跟著湊甚麼熱鬧?”
“這怎麼是湊熱鬧?”劉小山語氣溫和卻堅定,“這棉鞋棉襪和湯婆子,我也出了錢的,是特意託文松哥從鎮上帶回來的好貨。你可別小看這些,里正叔家、大力哥家,今年給長輩送的都是這些,貼心又實用。”
“甚麼?你出錢了?”馮小芹一聽花了錢,心裡那點不樂意立刻冒了頭,“你哪兒來的錢?莫不是動了給孩子們存下的讀書錢?”
“沒有,絕對沒有。”劉小山連忙保證,“答應給孩子們留的錢,一分都沒動。這是我在嫂子的兔子工坊裡幫忙鞣製毛皮,零零散散賺的工錢。”
“你去工坊幫工?何時的事?怎的沒跟我說?嫂子她……她竟真按幫工給你算錢?你可是她小叔子!”馮小芹又急又疑,一連串的問題拋了出來。
“我就是偶爾接點散活,做一單算一單的工錢。娘和大哥在工坊裡做同樣的活也是這個價,我憑甚麼搞特殊?”劉小山耐心解釋,“我是看你這一年為了咱們明年能蓋新房子,忙裡忙外沒個停歇,心裡疼得慌,就想自己也多出一份力。”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拉過馮小芹的手,鄭重地放在她掌心,“娘有禮物,你也有。這是我給你準備的過年禮。小芹,這一年,辛苦你了!”
馮小芹滿腔的抱怨瞬間被堵了回去,她愣怔地看著手中的布包,幾乎不敢相信。她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收到禮物,還是丈夫特意準備的。她遲疑地開啟布包,一隻銀鐲子在昏黃的燭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晃了她的眼。
她好像……從來沒有過一件像樣的首飾,孃家時她是付出的那個,到了婆家,她總想著多撈些、多拿些回去換爹孃一句誇讚。她也曾偷偷羨慕過大嫂李文慧髮間那支閃亮的銀簪子。
“這……這真是給我的?得花多少錢啊?有錢也不能這般亂花,存起來多好!”她是歡喜的,喉嚨都有些發緊,可長久以來形成的習慣,讓她脫口而出的仍是否定的話。
“你戴上真好看!”劉小山拿起鐲子,小心翼翼地替妻子戴上,端詳著,“小芹,賺錢就是為了花的。禮物是心意,代表著我惦記著你,看重你。花多少錢都是一樣的。我們給娘買棉鞋棉襪,是希望娘知道我們念著她,身子暖和,心裡也暖和;我給你買這鐲子,是想告訴你,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往後,我陪著你,一起把咱們的小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馮小芹低下頭,手指一遍遍摩挲著腕間微涼的銀鐲,說不出話來。一種隱秘而真切的喜悅,像初春的溪流,悄然漫過心田,沖淡了那些與嫂子攀比、與孃家糾纏的執念。她有了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念想。
“小芹,”劉小山握住她的手,聲音更柔了些,“你得學學娘,到了禮物,就歡歡喜喜地收下。你高興了,我才知道我這事做對了,往後才知道該怎麼疼你。”
馮小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帶著些許哽咽,低聲道:“明年……明年咱們請娘和大哥大嫂,去咱們的新家過除夕。往後,兩家輪著來……”
劉小山臉上頓時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連連點頭:“好!好!我待會兒就去跟娘和大哥說,他們準保高興!”
“還有,”馮小芹抬起頭,整理好情緒,眼神裡多了些以往沒有的堅定,“你在工坊賺的工錢,剩下的得交給我存著。不過……可以給你留一些零用。”
這廂馮小芹與劉小山因銀錢與禮物,心貼得更近了些。那廂,林家大宅裡,也正巧說著類似的話題。
熱鬧的送禮環節過後,一大家子人喝著茶、嘮著嗑,其樂融融地守歲。孩子們聚在一處玩耍。如今連小果果都開始識字讀書,已能跟著哥哥姐姐們玩詞語接龍。大家都格外照顧她,輪到她時總挑些她能接上的簡單字詞。小囡囡每成功接上一次,便驕傲地挺起小胸脯,為自己鼓掌喝彩,那憨態可掬的模樣,引得大人們笑聲不斷。
趁著孩子們喝水歇息的空檔,管著村裡和家裡賬目的李文石,笑眯眯地逗弄自家大兒子:“有金啊,你們這回可真是大手筆,給咱們‘三長老’買了那麼好的生辰玉牌,可把爹爹和伯伯、叔叔們都比下去嘍。這筆開銷不小吧?現在可是囊中羞澀了?當初許諾給爹的零花錢,可還作數?”
“爹爹放心,咱們的‘公賬’上還有餘錢呢!”繼承了父親算學天賦的李有金,如今也是“鄰里留園”的小賬房,說起話來頗有條理,“再說了,爺爺常說,賺錢就是為了花的。若只進不出,守著金山銀山,也不過是飽個眼福,有啥意思?”
“聽聽!我大孫子這話在理!”李貨郎一聽孫子引用了自己的“名言”,立刻眉開眼笑,出聲力挺。
“爹,你是不是又沒錢了?”沒心眼的小兒子李有福聞言,眨巴著大眼睛,貼心安慰,“你別急,明兒初一我得了壓歲錢,分你一些!你這回又想給孃親買甚麼驚喜呀?”
童言無忌,卻道破了爹爹的“機密”。滿堂頓時爆發出善意的鬨笑。坐在李文石身旁的江依心,被兒子這話鬧了個大紅臉,羞赧地垂下頭。李文石也是哭笑不得,一把抱起小兒子,假意咳嗽兩聲:“咳,你個傻小子,這是能隨便說出來的秘密嗎?驚喜都讓你給抖摟沒啦!”
眾人笑得更歡。
小果果在滿屋的笑聲中,悄悄蹭到爹爹林文松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俯身,然後湊到他耳邊,用氣聲小小聲地說:“爹爹,你有秘密不?果果有錢,果果給你。”那護食又大方的模樣,讓林文松心都要化了。
他也學著女兒的樣子,壓低聲音在她耳邊回道:“謝謝乖寶,爹爹有秘密呢。過幾日再告訴果果,好不好?”父女倆相視一笑,小果果立刻用小手捂住嘴巴,用力點頭,表示一定會幫爹爹守住這個秘密。
更巧的是,在平分村的丁家老宅裡,銀錢同樣成了除夕夜的話題。
依舊是那一大家子人,依舊是除夕團圓夜,但今年的丁家,氛圍卻與往年大不相同。一來,兩個兒子丁老三、丁老四都已分家另過,且日子都過得紅紅火火;二來,平分村也引進了新菜種植,丁家因著勤懇本分、家風和睦,成了首批試種戶,家境眼見著又寬裕了不少。
今年的年夜飯格外豐盛,破天荒地擺滿了十二個菜,許多都是往年見不到的稀罕物,多是丁老三和丁老四帶回來的:三條靈魚分別做成了香煎紅魚、清蒸銀魚和黃魚豆腐煲,還有炸得金黃的茄盒與藕盒、醇厚的白蘿蔔燉大骨、清甜的蘿蔔絲雞蛋餅、爽口的胡瓜肉片、開胃的拌三絲、軟爛入味的紅燒肘子、滋味十足的辣炒年糕、香甜的南瓜蒸肉;主食則是滿含寓意的胡蘿蔔豬肉餡餃子。
丁家人大多不善言辭,是實打實的老實本分人,也就除了大兒媳何秋水嘴皮子利索些,所以飯桌上無人說話,多是埋頭苦幹的氛圍。也正因如此,心眼活絡的林文桂在其中便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為了維持自己“溫柔賢惠”的好形象,她平日在家倒也收斂。
面對滿桌佳餚,一家子實在人也顧不上多說話,多吃一口才是正理。林文桂見無人留意她身上的新衣,也無人誇讚她帶丈夫遷回平華村的“遠見”和她帶回來的肥肉、點心,反而婆婆和兩個妯娌都對何秋雲帶回來的布匹摸了又摸,讚不絕口,心裡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咳咳,”她清了清嗓子,對著飯桌上一家子開口道:“爹,娘,我們平華村明年可要辦大事了——要修建村學了!進了村學,讀了書,往後是有機會被選送去京城,跟著京城裡頂厲害的大老闆學做生意呢!”
“哦?這是大好事啊,讀書好!”丁老漢訥訥地點頭,他知道這是好訊息,卻不知該如何接話誇讚。
“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嘛!”林文桂見吸引了大家注意,連吃飯的速度都慢了下來,精神一振,“我們家旺兒到時候肯定是要去讀的。他以後若去了京城,咱們丁家能不能光耀門楣,可全指望著他了!”(注:丁旺乃丁老三與林文桂之子,年方七歲,另有一女丁珠,五歲。)
“進了村學就能去京城?這般容易?不用考校的麼?你們村所有讀書的娃娃都能去?”大嫂何秋水疑惑地問。
“哪能呢!”林文桂最不耐被人質疑,連平日不願多提與林守業家的關係也顧不上了,“這名額,本是京城大老闆看在林家的面子上才給的。是我大伯,里正他爹,顧念全村,才肯分出幾個名額來。”
“再怎麼分,肯定也是先緊著咱們林家自家的小輩。旺兒身上流著林家的血,自然是要優先安排的。再說了,我們旺兒一看就是讀書的苗子,將來必定有大出息!”
“若真如此,那敢情好。能讀書認字已是造化,還能去京城見世面,更是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丁老太雖話不多,卻比老頭子表達得更清楚。
“這可是大好事!旺兒,來,多吃塊肘子,往後可得用功讀書!”何秋水雖嘴巴厲害,但心眼實在,聽說小侄子有這般機遇,真心為他高興,連忙夾了塊肥嫩的肘子肉過去。
桌上其他人也紛紛附和,給丁旺夾菜,叮囑他好好唸書。可憐的丁旺,尚不明白髮生了何事,但見碗裡堆滿了美味,只顧埋頭苦吃,不亦樂乎。
“讀書花費不小,老三,你們錢銀可還湊手?”丁老漢放下筷子,認真道,“咱家如今光景更好了,種了新菜,開春後再多種些。娃要讀書,咱們全家都支援!”
“對,老三,別有負擔,有我們呢!”丁老大、丁老二也紛紛表態。何秋水和老二媳婦也跟著點頭。若丁旺真能讀出名堂,是整個丁家的榮耀,她們自然不會計較。
林文桂萬沒想到,自己只是想顯擺一下,順帶壓何秋雲一頭,竟引出這般結果——大家竟主動要出錢!她一時喜不自禁,暈乎乎地便誇下海口:“爹,娘,大哥二哥,你們就放心吧!旺兒必定不會辜負大家的期望,定會出人頭地!”
當晚,她便收到了丁老漢老兩口、丁老大一家、丁老二一家給的大紅包,皆言明是給旺兒讀書用的。
此刻她收得有多暢快,未來當她發現自家兒子於讀書一途實無天賦時,便有多崩潰欲絕。當然,這皆是後話了。
除夕夜,美食暖胃,團圓暖心。有人因一份真心交付而欣喜,有人因一句無心戲言而開懷,亦有人,已開始編織起關於未來的,絢爛而虛幻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