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清晨，雪花依舊悠悠飄落，平華村卻早已在一片繁忙喜慶中甦醒。家家戶戶的頭等大事，便是“貼門神、掛年畫”。秦瓊、尉遲恭的威武形象被請上門板，手持兵戟，驅邪鎮宅；各式“連年有魚”、“福娃娃”年畫點綴屋內，寓意吉祥。鮮紅的春聯、精巧的窗花，將銀裝素裹的村落裝點得喜氣盈盈，連空氣裡都浮動著淡淡的墨香與殷切的期盼。
在這片統一的紅火景象之下，各家各戶卻映照出不同的光景與心緒。
丁老三與丁老四兩家一早便收拾齊整。各自貼好門神、掛妥年畫後，便拖家帶口，帶上年禮，趕著借來的牛車，回平分村丁家老宅團聚。
車上年貨堆得滿滿當當：整條的豬肉、水靈的蔬菜、金貴的靈魚蓮藕、香韌的豆乾、精巧的糕點，更有如今村裡都稀罕的一小罐胡麻油和一大罐阮氏油坊的上好豆油。何秋雲還特意帶上一匹何氏織布坊新織的紵絲，孝敬公婆。
林文桂今日刻意妝扮，衣著比往日更顯貴氣，也將丈夫丁老三和兒子打理得分外體面。
臨上牛車，她細心為兒子整理帽簷，聲量不大不小，恰能讓一旁的丁老四一家聽見：“我兒仔細戴好帽子，莫受了風寒。待開春村學建好，你便要去讀書明理，將來還要上京城見大世面！咱們丁家往後能否光宗耀祖，可全指著你了！”言語間，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何秋雲身旁的兩個小閨女。
憨直的丁老三聽不出這話裡的機鋒，只覺妻子關愛兒子，心中妥帖，也將小女兒往懷裡攏了攏，用身子為她遮擋風雪。何秋雲與丁老四卻渾不在意，相視一笑，只小心護著自己的兩個閨女，滿心都是回老宅與父母兄嫂團聚的歡喜。
馮小芹與劉小山也早早起身貼好門神年畫，全家穿戴一新，提著豐厚的年禮，準備去大哥劉大山家共度除夕。兩個兒子戴著兔子工坊出的兔毛帽，穿著同款小褂，虎頭虎腦，格外精神。
與去年掐著點空手上門、滿腹怨氣的光景截然不同，如今的馮小芹手頭寬裕，心裡也有了底氣。她想著大嫂李文慧工坊生意紅火，侄兒長康、長樂小小年紀都有了“產業”，更遑論大哥與王大力交好，誰不知王大力是軍中大人物的結拜兄弟？往後日子大哥家只會越發興旺。
反觀自家……她搖搖頭，甩開雜念。不怕，明年她與小山也會好起來。終究是同姓一家，血脈相連，大哥大嫂總會顧念。今日早些過去幫忙張羅年夜飯，多與婆婆、嫂子親近些，往後也好說話。如此想著，她臉上綻出笑意，牽著兒子，腳步愈發輕快。
相比之下，林守成家雖比去年寬裕不少——種菜七成收成、修建留園的工錢加上一筆分紅，飯桌上總不至於像去年除夕那般素淨——卻依舊顯得有些侷促。
只因家中缺乏打算，貪嘴的大人孩子早已將分得的靈魚吃盡，蓮藕也只剩孤零零一根，想做盤像樣的炸藕盒都湊不齊數。
王氏一邊忙活，一邊忍不住埋怨女兒林文桂不肯接濟，未提前送些肉菜來，轉而又數落林守業、林守英薄情寡義，對親兄弟不聞不問，只顧自家吃香喝辣……
林守成父子則悶頭不語，屋裡雖飄著肉香，卻總縈繞著一絲算計與難足的澀味。
林守業家寬敞的院落裡，卻是歡聲笑語，熱鬧非凡。林守英和李貨郎帶著李文石、李文遠兩房人都來了，真正的大家族團圓。
孩子們在院中追逐嬉鬧，團起雪球互擲，清脆的笑聲驚飛了枝頭雀鳥。果果比去年長高了些，穿著紅棉襖，戴著雪白兔毛圍脖，頭上兩個圓髮髻繫著紅頭花，肉嘟嘟的小臉蛋因奔跑歡笑染得紅撲撲的，煞是可愛。哥哥姐姐們都小心護著她，一同打雪仗、堆雪人……
男人們負責將最後一批年紅張貼齊整，清掃門庭，備好熱茶糕點。在林家，從無“君子遠庖廚”的迂腐規矩。但見林文柏挽起袖子，手起刀落，利落地殺雞褪毛；李文石心細，熟練地將排骨分段、大骨敲開；林文松力氣足，操起雙刀，節奏分明地剁著肉餡；李文遠則不畏寒冷，在一旁專注地處理魚蝦……
他們對外是頂門立戶、闖蕩四方的漢子，對內亦是體貼家小、不吝勞作的丈夫與父親。這般言傳身教，家中的男孩們看在眼裡，自幼便知責任與擔當為何物。
廚房裡，更是蒸汽氤氳，香氣撲鼻，充滿了鍋碗瓢盆的協奏與女人們輕快的笑語。林守英帶著鄭秀娘、張青櫻、江依心和孫嘉陵，一邊準備飯食，一邊聊著村裡的新鮮喜事。
林家的家風，向來是明理豁達，即便閒話家常，說的也是別家的和睦喜樂，背後論人是非、嚼人舌根的事，是決計沒有的。
“聽說了麼？尤菜前幾日隨宋家女婿回平分村送年禮，宋老太爺歡喜得甚麼似的，給了好大一個紅封，這可是認定了這位長孫媳！”
“尤茶和朱二郎也回了平正村，朱家那‘金鳳凰’小姑子一見尤茶就投緣，還沒過門呢，‘二嫂’、‘二嫂’就叫得親熱！”
“尤老爹今年邀了洪家一同守歲呢。他那徒弟兼三女婿洪巖家裡只剩爺爺奶奶和一個妹子，幾口人過年未免冷清。尤老爹說往後都是一家人，除夕就在一塊兒過，團團圓圓才好。”
“哎呦，明年尤家年夜飯豈不更熱鬧？嘩啦啦十來口人哩！”
“要說人多熱鬧，誰家比得過七叔公府上？可今年他家竟分了家。這分家也真稀罕，非但沒傷和氣，兩兄弟房子挨著，吃飯仍在一處，比不分家時還親熱，倒成了咱村一樁美談！”
“七叔公心裡明鏡似的！不然，他家光景能有這般起色？家和萬事興，老爺子就信這個理兒！”
“可不正是這個理兒！瞧瞧村裡今年過得紅火的人家，哪戶不是和和睦睦的？”
她們手上不停，嘴裡說著喜慶佳話，心中則盤算著今晚那頓象徵團圓富足的年夜飯，以及緊接著初二歸寧宴的菜式安排。偌大的廚房裡，忙碌中透著一股安穩的、踏實的幸福。
當夕陽的餘暉為村落披上最後一道金邊，家家戶戶的門神年畫在暮色中愈發顯得鮮豔奪目。所有的忙碌、期盼，乃至些許的遺憾與計較，都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悄然融匯為對一頓團圓飯、一個溫暖年的共同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