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將近,年的腳步愈發急促,平華村內處處洋溢著忙碌而喜慶的景象。也正是在這年味最濃的當口,村裡迎來了幾波重要的客人,帶著情誼與年禮,也為這靜謐的山村帶來了外界的喧囂與暖意。
打頭陣的是迎客樓的閆老闆和會仙樓的樊掌櫃,兩家的車隊幾乎前後腳進了村。車上滿載著給平華村的年禮:上好的米麵、醇香的菜油、厚實的棉布、清香的茶葉,還有整片的豬肉以及給孩子們的糕餅糖果,都是實在又貴重的年貨,足見對方心意。
一下馬車,老頑童似的閆老闆就先聲奪人:“老族長,文柏老弟,我們又來叨擾嘍!”樊掌櫃則禮數週全地作揖問候,說明是代表樊家與會仙樓前來送年禮,恭賀新禧。
林守業老族長和林文柏里正親自將二人迎進內院堂屋,奉上熱茶,又安排女眷們張羅午飯。林守業笑道:“兩位大駕光臨,還送來這般厚禮,今天中午務必賞光,咱們提前吃頓團圓飯,熱鬧熱鬧!”
“好,好!我可不客氣了,早就饞你們這兒的飯菜了!平華村出品,絕無次貨!”閆老闆爽朗大笑,全然不把自己當外人。
“那樊某也卻之不恭了,”樊掌櫃聞言也放下了矜持,“不瞞您說,我還惦記著上回的鮮蝦餛飩和酸辣兔丁呢!”
“哈哈,好好!咱們先嚐嚐點心,喝口茶,午飯一會兒就得。”林守業見來客如此隨性,心下更是歡喜,這說明都沒見外。說話間,鄭秀娘端上一盤精緻噴香的梅花酥餅,清甜的油香瞬間瀰漫開來,立刻抓住了閆老闆和樊掌櫃的全部心神。
“哎呦,這梅花酥餅可比我們那兒的更精巧,香氣也更勾人啊!”閆老闆是江浙人,對梅花餅、梅花糕自不陌生,但造型如此精美、香氣這般獨特的,還是頭一回見。
“單論賣相,已不輸我們樊樓資深點心師傅的手藝。這香氣……似乎更沁人心脾些。”樊掌櫃也難掩驚訝。
“閆叔,樊掌櫃,您二位嚐嚐,都是自家做的過年點心,圖個新鮮。”林文柏熱情招呼。自打閆老闆仗義出手,為江依心追回部分嫁妝後,在林、李兩家人心裡,他便從“閆老闆”升級成了“閆叔”,是位古道熱腸的故交。只有江依心依照小時候的習慣,喚他“昌叔”。(閆老闆本名閻富昌,熟人都叫他“昌叔”。)
閆老闆和樊掌櫃也不多推辭,各自取了一塊,細細端詳後送入口中。酥脆外皮與清甜內餡在唇齒間交融,滋味之妙,難以言喻。兩人一時無語,只一口接一口,很快便將一塊酥餅消滅乾淨。
“哎呀!好吃!”閆老闆回味再三,認真點評,“這酥餅油而不膩,甜得恰到好處,更有一股獨特的堅果香氣。用料上乘,手藝更是考究!”
一旁的樊掌櫃早已默默拿起第二塊。正沉浸其中,他忽然停下,仔細打量手中咬了一半的酥餅,驚訝道:“這……這內餡竟是蛋黃?為何毫無腥氣,反而如此細膩鹹香?”
“這可是果果特意給我做的,她知道我好這口。”在座陪客的李貨郎面有得色,“這不是普通蛋黃,是鹹鴨蛋黃,還加了我們的胡麻油調和,吃起來格外細滑。”
“哦?還有鹹口的梅花酥餅?”閆老闆愛吃點心,鹹甜無忌,立刻來了精神,“哪種是鹹口的?快讓我嚐嚐!”
“帶芝麻的就是鹹蛋黃餡兒的。”林文柏笑著指點。
閆老闆眼疾手快,立刻尋到一塊帶芝麻的,一口下去,頓時沒了聲響,三下五除二吃完,手又伸向了盤子。
“老閆,你慢些,注意些儀容!”樊掌櫃見狀急忙提醒,深知這老饕在美食麵前是從不講客氣的。
“沒想到內餡還能用鹹蛋黃,真是又給我上了一課!”閆老闆吃完第二塊,由衷感慨。
“上次少東家回來盛讚平華村榨出了上好的胡麻油,今日從這小小酥餅便知所言非虛。用胡麻油調餡,自帶堅果香氣,不羶不膩,入口順滑,果然不凡。”樊掌櫃亦讚歎不已。
聽罷小果果如何靈感迸發創出這梅花酥餅的經過,二人又是一番真心實意的誇讚。
“二位可別讓酥餅佔了肚子,”李貨郎見狀,樂呵呵地賣起關子,“果果還想出了茄盒子和藕盒子呢,那才叫一個讓人吃了就停不下嘴!午飯時可得留點地方嚐嚐。”
“果真?那我們定要見識見識這‘停不下嘴’的茄盒、藕盒!”樊掌櫃與閆老闆相視一笑,果然收回了伸向酥餅的手,端起熱茶,心中對午飯的期待又添了十分。
“老族長,您別見笑,”閆老闆到底還是沒忍住,“你們這酥餅味道實在太好,比我們帶來的糕點還強,待會兒可得讓我帶些回去啊!”
“老閆,你好意思麼?哪有主動討要回禮的?”樊掌櫃忍不住出言調侃老對頭。
“你不好意思,待會兒可別要!在好吃的面前,我向來坦誠!”閆老闆混不吝地一擺手。
“憑啥我不要?林族長定然也備了我的份,我豈能辜負這番美意?”樊掌櫃生怕落後,立刻梗著脖子回嗆。
看著這對老冤家鬥嘴,滿屋子的人都善意地鬨笑起來。
“都有,都有!”林守業樂呵呵地打圓場,“本就備好了給二位的年禮,原想明日讓文松他們送到鎮上,恰巧二位今日來了,待會兒一併帶回去,也算我們提前恭賀新春了。都是些村裡的出產,除了梅花酥餅,還有風乾兔子、臘肉臘腸和新出的胡麻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望二位莫要嫌棄。”
“哎呀,老族長太客氣了!這都是好禮啊,多謝,多謝!”兩位老闆連忙起身道謝,心中十分受用。
說話間,午飯已然備妥,堂屋裡滿滿當當地擺了兩桌。除了樊掌櫃念茲在茲的酸辣兔丁,還有醬爆肉、小雞燉蘑菇、蔥燒豆腐、麻醬菠菜、乾煸豆角、香煎紅魚。
而最引人注目的,當屬中間那一大盤金黃酥脆、香氣四溢的雙拼炸盒子,旁邊配著一碟孫氏特製的香辣蘸料,以及一盤裹著晶瑩芡汁的糖醋盒子。
“這是炸茄盒和炸藕盒,空口吃就香得很。喜歡辣口的,可以蘸這個料,保準一試難忘。”孫嘉陵向客人們介紹。
“昌叔偏好酸甜口,我做了這糖醋盒子,把炸好的盒子在糖醋汁裡快炒一下,撒上蔥花便成。您嚐嚐可還合口味?”江依心溫柔地對閆老闆說。
“好,好!肯定合口味,光聞著這味兒我就快走不動道嘍!”閆老闆笑得見牙不見眼,已是迫不及待。
“今兒沒做鮮蝦餛飩,想著要過年了,咱們一起吃頓餃子。主食是三鮮餡兒餃子,鮮蝦豬肉配白菜。”
“太豐盛了!太豐盛了!老樊,咱們又來著了不是?每回都能大飽口福!”閆老闆對著樊掌櫃感嘆。
“正是!此地每每都讓我等大開眼界,大飽口福!”樊掌櫃心悅誠服。
“來,咱們都別客氣了,動筷,動筷,開吃!”林守業高興地宣佈。一時間,杯箸交錯,笑語喧闐,一頓其樂融融的團圓飯吃得賓主盡歡。
飯後,閆老闆和樊掌櫃都腆著微凸的肚子,心滿意足地長吁一口氣。
“這茄盒、藕盒著實美味,我看,非得用這平華村的茄子和蓮藕,方能做出如此滋味。”
“平華村不僅出好食材,更出好創意啊。你說咱們也做過炸茄片,吃過糯米藕,怎就沒想到做成‘盒子’呢?果果這小囡囡真是神了,這小腦袋裡,不知還裝著多少美食妙想!”
“說得是!這平華村,往後必須常來,次次都能滿載而歸!”兩位亦敵亦友的老對頭相視一笑,難得地達成了共識。
林家人幫著將回禮搬上馬車。林守業示意兒子,林文柏便會意地取出兩張方子,解釋道:“二位東家,這是我們村的一點心意。這是‘炸茄盒’與‘炸藕盒’的方子。您二位也嘗過了,這東西外酥裡嫩,有菜有肉,形狀還討個‘金銀滿盒’的好彩頭。若蒙不棄,或可為您兩家酒樓的年節菜席添道新彩。”
閆老闆和樊掌櫃皆是食中老饕,更是經營行家,豈會不知這方子的價值?這豈是尋常回禮?分明是授人以漁的厚贈!比起那些吃食本身,這份願意分享創新菜式的信任與情誼,才是真正的重禮。
“哎喲!林里正,老族長,這……這禮太重了!”閆老闆激動得鬍子微顫。
樊掌櫃亦是深深一揖:“貴村高義,樊某感激不盡!此等盛情,我會仙樓必當銘記!”
臨別時,樊掌櫃特意與林守業、林文柏走到一旁,低聲道:“老族長、林里正,少東家已將年後安哥兒和毅哥兒外出歷練之事交由在下安排。二位敬請放心,樊某定當安排妥當,保兩位小哥兒平安順遂,學有所成。”林守業等人聞言,再次鄭重謝過。
年關前的這一日,賓主盡歡,情誼在美食與智慧的傳遞中,愈發醇厚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