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油坊建成後,萬事俱備,只待開榨。老油翁尤一手重操舊業,這頭一缸油,用的卻不是眾人期盼的胡麻油——留園裡收穫的那些金貴亞麻籽,早被當作種子播進了地裡,要待年底豐收才能派上用場。
好在平華村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好豆子,那從處得來的大豆,在黃家豆腐坊、林家醬坊、陳家醬油坊手裡早已闖出了名堂。老油翁便就地取材,用這上好的豆子來試手。
這一試,竟是寶刀未老,格外成功。
這日傍晚,林守業和黃豆爺爺得知老友首戰告捷,特意提了一壺老酒、幾樣小菜,笑呵呵地往油坊走來。
一進門,就見尤一手正帶著新收的學徒洪巖收拾器具。多日不見,這老友眉宇間的鬱結早已散盡,整個人都透著舒暢勁兒。
怎麼樣?手感可還順當?黃豆爺爺作為三人中的老哥,關切地問道。
尤一手眼睛發亮,朝老友們招招手:來來來,你們來得正好!感覺全回來了,這豆子也好,順當得很!
他引著二人走到並排的三口油缸前。但見缸中液體澄澈如琥珀,在夕陽餘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湊近細聞,先是一股清新的豆香,帶著泥土的質樸;隨即,烤堅果的焦香、烘焙穀物的甜香層層漫開,勾得人舌底生津。
了不得!林守業驚歎道,這品相,怕是縣裡的油坊都榨不出來!
我師父在世時,也沒遇上過這般好的豆子啊!尤一手既驕傲又感慨,要是他老人家能用上這樣的豆子,肯定比我強得多。
好啊!鄉親們今年可要沾你的光了!林守業拍著老友的肩,喜不自勝。
等胡麻油榨出來,那才叫獨一份!尤一手信心滿滿。
黃豆爺爺挨個油缸仔細端詳,忽然指著中間那缸:咦?這缸更清亮,香氣也更正!
猜猜這是誰的手藝?尤一手聲音突然哽咽,我……我終於有臉去見岳父和阮妹了!
莫非不是你榨的?總不會是洪巖這孩子吧?兩位老友都吃了一驚。
是我家大丫頭!尤一手抹了把眼角,誰能想到,她小時候學的那些,這麼多年一點沒忘,如今……如今竟比我還強了!
好個青出於藍!林守業連連稱讚,菜丫頭本就是個靈秀的。
可不是!尤一手想起往事,這丫頭滿週歲開葷時,我用筷子沾了尋常豆油和上好的菜籽油給她嘗。嚐到豆油時沒啥反應,一嚐到那菜籽油,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孩子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黃豆爺爺聽得感慨:傳承這事,真是強求不得。我家那兩個小子,做豆腐的悟性還不如他們妹妹豆芽。看來以後還得指望老三撐起門面。
二丫頭也不差,尤一手指最右邊那缸,這缸就是茶丫頭的手藝。
林守業細看後點頭:雖不及她姐姐,可比你當年也不遜色了!
是啊……尤一手神色又黯然下來,要是早些醒悟,孩子們該有多大的出息……是我對不住岳父的栽培,對不住阮妹,更耽擱了孩子們……
現在也不晚,林守業溫聲勸慰,孩子們這般爭氣,往後的日子長著呢!
三丫頭呢?還有你那個女婿和徒弟?黃豆爺爺關切地問。
香丫頭那時太小,沒記住甚麼。大女婿人勤快,能學個七八分。倒是洪巖這孩子,悟性跟我年輕時差不多。說起徒弟,尤一手又露出笑意。
聽說二丫頭的親事也定了?真是那一家?黃豆爺爺好奇道。
尤一手頓時眉開眼笑:打聽了,是個心思活泛卻有分寸的。關鍵是茶丫頭自己相中了,那孩子有主見,她說好,準沒錯。
原來這未來二女婿不是別人,正是當初想嫁到黃家做媳婦的金鳳凰朱家的二公子朱二郎。這朱家在平正村是數得上的體面人家,老兩口年輕時在大戶人家當過差,識文斷字,很重視兒女教養。大兒子是村裡文書,大女兒嫁到鎮上,二兒子在鎮上做賬房,小女兒更是百家求。
朱家眼光毒辣,從兒女們帶回的訊息裡嗅出平華村前途不可限量,鐵了心要結這門親。先是想把小女兒嫁到黃家未成,這次索性讓二兒子上門求親。尤茶見了那開朗精明的朱二郎,兩人竟十分投緣,這才定了親事。
二丫頭既拿得定主意,咱們就放心了。林守業笑道,兒孫自有兒孫福。
現在就剩三丫頭了,黃豆爺爺提醒,你真要三個閨女都招婿?這可不容易相處。
那都是糊塗時的混賬話!尤一手連連擺手,我問過了,老大老二願意招婿,香丫頭但憑心意。只要人好,嫁出去也無妨。
誰知這話說出沒幾日,三姑娘尤香的婚事也有了著落——正是老油翁尤一手新收的徒弟洪巖。兩個年輕人朝夕相處,早已暗生情愫,約定來年春天與兩位姐姐一同辦喜事。不過這次不是招婿,是尤香嫁到洪家去。
短短一月工夫,老油翁尤一手從那個沉浸在悲痛中的怪老頭,變成了意氣風發的帥大叔;三個老大難的閨女,也都尋得了各自的良緣。
秋風吹過油坊,帶著新油的醇香。尤一手望著院裡忙活的女兒們和徒弟,眼中滿是欣慰——阮家的手藝有了傳承,孩子們都有了歸宿,這往後啊,盡是甜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