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氏油坊落成的喜氣還在村裡嫋嫋未散,不過兩日工夫,何家織布坊的修繕也完成了。
因只是將舊院落翻新整飭,工程不大,除了何家自家人和丁老四夫婦這等主力,也就請了時常來搭把手的丁老三,以及熱心鄰居錢大爺一家。
饒是如此,何家還是依著平華村的傳統,在修繕一新的院子裡擺開了酬謝宴。
宴席雖不比油坊那般盛大,卻也擺得規規矩矩。正屋裡同樣設了兩桌貴賓席,一桌請的是林文柏、李文石等村裡管事的和幾位長老,另一桌依舊留給了鄰里留園的小功臣們。何老漢端著酒碗,激動得手都有些顫:
“多謝里正、多謝各位長老瞧得上我們何家的手藝,給了我們這處安身立命的產業!也多謝留園的娃娃們,種下了那般好的亞麻!我們何家定不負村子厚望,織出最好的布來!”
林文柏笑著舉杯:“何大叔客氣了,是你們的好手藝讓咱們村的產業更齊全了,該我們謝你才對!”
林懷安也帶著弟弟妹妹們起身,像大人似的回禮:“何爺爺,是您識貨,讓那些亞麻有了大用處!”
院子裡另擺了三桌,招待的是幫過忙的鄉鄰。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張桌上都擺著三個碩大的陶盆——一盆是油光紅亮的紅燒肉燉幹豆角,一盆是酸菜粉條燴蘑菇小雞,還有一盆是大如拳頭的白麵饅頭。這實實在在的“盆盆菜”,一看便是為何家那位力大能吃的三姑娘準備的。
丁老三樂呵呵地坐在錢大爺身邊,不住地給老人夾菜:“錢叔,您多吃點!這段日子多虧您老帶著兒孫來幫忙。”
錢大爺笑眯眯地應著:“老三你就是太客氣,遠親不如近鄰嘛!看著你們兄弟倆日子都紅火起來,我們瞧著也高興!”
丁老三憨厚地笑著,他是真心為弟弟一家高興,全無半點自家媳婦林文桂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因為共同種植亞麻,何家和尤家因此成為新友與合作伙伴。此次酬謝宴,尤家父女四人自然也是是座上賓。尤一手與何老漢碰著杯,聊著亞麻的收成與接下來的規劃,頗有些相見恨晚。而尤家三姐妹則與何秋雲湊在一處,自成一道有趣的風景。
只見何秋雲默不作聲地拿來四個一般大的海碗,給尤家三姐妹和自己各分了一個。
尤茶看著那比自己臉還大的碗,愣了一下,隨即爽朗一笑:“秋雲姐,你這是要考驗我們的飯量呢?”
尤香也嘻嘻笑著捧起碗:“入鄉隨俗,秋雲姐吃甚麼,我們就吃甚麼!”
尤菜最是穩重,卻也含笑拿起碗,對著何秋雲道:“多謝秋雲姐想著我們。”
何秋雲見她們毫不嫌棄,眼中閃過一絲暖意,低聲道:“用大碗,吃得飽,幹活才有力氣。”她還將尤家姐妹特意送她的燻豬蹄,悄悄往三姐妹碗裡各夾了一個。這笨拙又真誠的示好,讓三姐妹心裡都暖融融的。
這些天的相處,尤家姐妹欣賞何秋雲的直率與力氣,何秋雲也珍視這份不帶異樣眼光的友情,幾個女子的情誼便在分享美食與默契勞作中悄然滋長。
開席前,何秋雲一人穩穩端著裝滿三個大盆的木托盤,步履輕快地為各桌上菜,那輕鬆的模樣,看得眾人目瞪口呆。
果果正捧著自己的小碗準備開飯,瞧見何秋雲這般本事,大眼睛瞪得溜圓,滿是崇拜地喊道:“嬸嬸好棒!比姑父(劉大山)力氣還大!”她又扭頭對丁老四家的兩個小丫頭說:“你們的孃親,棒棒!”
等到開飯,小糰子竟捧著自己的碗,蹬蹬蹬跑到何秋雲身邊坐下,先是踮著腳,努力夾了一大塊紅燒肉放到何秋雲碗裡,然後又給自己夾了一塊,仰著小臉,脆生生地說:“嬸嬸吃,好吃的!果果喜歡吃的!”
何秋雲看著碗裡的肉,又看看身邊這個毫不怕生、吃飯噴香的小糰子,常年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竟也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意,學著果果的樣子,重重地點了點頭:“嗯,好吃。”
何家院子裡一派和樂融融,而與何家同出平分村的另幾位,心境卻是大不相同。
林文桂本是可以親友身份參加酬謝宴的,但她一是害怕何秋雲,二是不願意去看到何家過得紅火,便尋了個體面的藉口,並未隨丁老三前來。
她對著丈夫,努力裝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當家的,我就不去了。老四家好不容易立起來,我這個做嫂子的沒出甚麼力,再去吃席,不是佔便宜麼?你替我好生恭喜何叔他們。” 待丁老三那實誠人信以為真地走後,她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下,氣得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卻終究不敢去觸何秋雲的黴頭。
王氏則是沒有資格出席酬謝宴,啥忙都沒幫,又不沾親帶故的,憑啥請她去吃飯啊。於是,她只能在家裡對著空屋子發洩不滿:“哼!何家那破落戶,倒叫他們攀上高枝了!老天爺真是不長眼……” 可這回,再無人附和。
林守成和林文楊父子藉口澆菜園,早溜得沒影;兒媳姜氏也趕緊扯著兩個孫子,說是去豆腐坊買豆腐,匆匆躲了出去。
馮小芹在家中,吃著尋常的飯菜,心裡卻想著何家的宴席,酸溜溜地對劉小山道:“當家的,你說這何家,在平分村時窮得叮噹響,一來咱們這兒就發了。可見還是咱們平華村風水好!我爹孃他們要是也遷來,保不齊也能旺起來呢!”
劉小山無奈地放下筷子:“小芹,你怎麼又提起這茬?何家是有織布的手藝,尤家是有榨油的絕活,咱們村是看重這個。你孃家……他們會啥?來了幹啥?”
馮小芹被問得一噎,卻不死心,眼珠一轉,又生出個念頭:“那……那尤家不是還有兩個姑娘沒定親麼?尤香妹子今年十六,跟我家小弟年歲正相當!要是能說成這門親,咱們不也跟油坊成了親戚?”
劉小山聞言,驚得嘴巴都合不上了,看著異想天開的媳婦,半晌才嘆道:“你……你還是先吃飯吧。”這念頭,怕是比讓她孃家遷來還不靠譜呢!
夕陽的餘暉灑在何家修繕一新的院落裡,將歡聲笑語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匠人與匠人之間的惺惺相惜,鄰里之間的真誠互助,與那暗地裡的幾分酸澀計較,共同交織成平華村最真實動人的煙火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