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家三朵金花的婚事一定,平華村頓時熱鬧起來。最忙的倒不是尤一手這個正牌老爹,也不是那三位待嫁的姑娘,而是林守英、上官玉瑩領著的一眾女眷,連何家織布坊也早早動了起來。
尤一手自是知曉輕重,特意備了厚禮,鄭重上門託付:英子姐,玉瑩姐,家裡沒個當家女人,我個大老粗實在不懂這些。三個丫頭的終身大事,萬萬不能委屈了,一切就勞煩你們費心操持了!
其實不必他開口,林守英和上官玉瑩早把這事攬在了心上。自阮妹子走後,她們看著這三個丫頭長大,如今見她們個個覓得良緣,那份歡喜絲毫不亞於尤一手。
何家與尤家因亞麻結緣交好,更是把這事當作自家事。何老漢發話,三對新人的喜服料子,必須出自何家織布坊。為此,一家人侍弄起亞麻地來格外精心,就等著收穫後織出最光鮮的布料。
這日,林守英家屋裡聚滿了人,正熱火朝天地商議著婚事。
喜宴擺二十桌太少,三對新人呢,每家都有親友來,估摸著得四十桌吧,選單得好好斟酌……
新房裡的傢俱都得添置,尤家那些舊床該換了。新櫃子也得做幾個。
嫁妝也得置辦齊整,雖說是招婿,該有的體面不能少……
正說得熱鬧,忽聽窗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夾雜著果果嗯——嗯——的使勁聲。眾人好奇地出門一看,但見林芝蘭、林秀茹、王冬雪等幾個姑娘笑得前仰後合,小果果正攥著一塊石頭,小臉憋得通紅,連腳指頭都在用力。
哎喲我的小祖宗!快鬆手!林守英急忙上前,仔細硌傷了手!
林芝蘭笑得直抹眼淚:二姑奶奶,果果這是在學秋雲嬸嬸呢!她說要像嬸嬸那樣捏碎石頭。
上官玉瑩納悶:秋雲甚麼時候捏碎石頭了?
這時果果松開手,把那塊紋絲不動的石頭放在地上,學著何秋雲平日裡的模樣,板著小臉彎腰撿起,握在掌心,奶聲奶氣地說:要好好對她,不然……說著又使出吃奶的勁兒捏石頭,連小短腿都繃直了。
嬸嬸的石頭爛了,果果的石頭不爛。小糰子看著完好無損的石頭,沮喪地撅起嘴。
待林芝蘭把前因後果一說,眾人才恍然大悟。
原來上次何家織布坊酬謝宴後,果果就喜歡上了何秋雲。她覺得嬸嬸力氣好大,比劉姑父大。在果果心中,力氣最大的是獵人出身的劉大山,現在出現了一個比姑父力氣還大的,她可崇拜了!而且嬸嬸不僅力氣大,還和她一樣喜歡吃東西,她更是喜歡。
前幾日,果果和姐姐們摘了葡萄,又去林守業菜園裡討了茄子、豇豆,興沖沖地要給何秋雲送去。恰巧在村中小徑撞見何秋雲攔住了朱二郎,親眼目睹了何秋雲“震懾”朱二郎一幕。
原來,何秋雲與尤家三姐妹相處得非常好,成了很好的朋友。三位好友親事有著落後,她暗中仔細觀察了一番,覺得尤菜的宋女婿不足為懼,就是個心思單純的;尤香的洪女婿也翻不起波瀾,還是個學徒,尤一手老爹能鎮得住;唯獨對這在鎮上當賬房的朱二郎她放不下心,覺得這個傢伙心眼子多,怕好友吃虧。
於是特意把朱二郎攔在路上,隨手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面無表情地對朱二郎說:要好好對尤茶,不然……話音未落,那石頭在她掌中應聲而碎。她攤開手掌,石屑簌簌落下。
就在這時,她眼角餘光瞥見了站在不遠處、睜大了眼睛的孩子們。何秋雲心頭一緊,那張常年沒甚麼表情的臉上竟閃過一絲慌亂。她素來知道自己這般舉動會嚇著人,更不願讓純真的孩子們看見這近乎威脅的一幕,只覺得像是做錯了事被當場抓住,連耳根都隱隱發燙。
待朱二郎賭咒發誓地離去後,何秋雲僵在原地,正不知如何是好,卻見果果第一個跑過來,踮著腳捧住她的手,小嘴對著手心直吹氣:呼呼,不痛,不痛。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掌心,何秋雲只覺得一股暖流從手心直竄到心尖。她向來被人畏懼疏遠,何曾受過這般稚拙又真誠的憐惜?心頭最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她喉頭微動,想說些甚麼,可多年寡言的習慣讓她終究只是抿緊了唇,任由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替她。
接著,果果又獻寶似的拉開自己的小揹簍:嬸嬸,果果家的葡萄,好吃的。給嬸嬸吃。還拉著她看姐姐們揹簍裡的菜:茄子、豆角,大爺爺種的,很好吃。給嬸嬸吃,給妹妹們吃。
看著小糰子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純粹的喜愛與崇拜,何秋雲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原來在這些孩子眼裡,她不是令人害怕的怪人,不是需要避而遠之的異類,而是值得親近、值得分享美味的可愛之人。
她笨拙地蹲下身,與果果平視,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冰雪消融,雖然嘴角依舊不會彎起漂亮的弧度,但整張臉的線條都變得異常柔和。她伸出另一隻沒有沾上石屑的手,極輕極輕地摸了摸果果的發頂。
聽完這番講述,眾女眷忍俊不禁。張青櫻忙抱過女兒,輕輕吹著她發紅的小手心:秋雲嬸嬸的力氣是老天爺給的特別禮物,咱們沒有。果果若是把手弄傷了,孃親會心疼的。
果果有特別的禮物嗎?小糰子仰起臉問。
有啊,張青櫻柔聲道,果果能找到好多好吃的,讓大家都嚐到美味,這就是最特別的禮物。
每個人都有特別的禮物嗎?
嗯,每個人都有。只是有的人還沒發現自己的禮物在哪裡,要慢慢找。
果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摟著孃親的脖子笑了。
上官玉瑩感嘆道:秋雲這丫頭面冷心熱,尤家這三個姑娘有福氣,這麼多人都護著她們呢。
可不是,林守英當即吩咐孫嘉陵,晚些你給秋雲送壇酸辣泡菜去,再帶兩隻肥兔。那丫頭胃口好,定會喜歡。
我直接做好了端過去,孫嘉陵爽快道,她若愛吃,我把做法也教給她。
我昨兒剛做的茴香豆和香辣豆乾,也給她捎些嚐嚐。江氏溫聲接話。
於是乎,原本嚴肅的婚禮籌備,轉眼變成了如何投餵何秋雲的熱烈討論。果然應了那句老話——真心疼愛一個人,總想讓她吃得好些,再好些。
窗外,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照著,又是一個充滿煙火氣的祥和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