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漸起，吹落了枝頭最後幾片枯葉，也催熟了平華村土地裡最後一茬希望。胡蘿蔔纓子翠綠，底下卻已透出誘人的橙紅；大白菜葉片層層緊抱，霜打過後更顯清甜；萵筍挺拔如矛，胡瓜雖少了夏日的繁盛，卻也結出了最後一批鮮果。
村裡最後一次集中採收開始了。村民們臉上帶著收穫的喜悅和一絲年終歲末特有的滿足感，手腳麻利地將蔬菜小心起出，清理泥土，按照之前的標準仔細裝箱。
村口的空地上，氣氛與上一次出發時又有所不同。王大力帶著他初步篩選出的四名護衛隊員，以及主動要求加入訓練的林毅、林懷安，正在進行出發前的最後整隊。
雖然訓練時日尚短，但這幾個小夥子站姿已有模有樣，眼神裡多了幾分警惕和沉穩。王大力簡短有力地交代著途中注意事項，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氣度。
“大力，這次還是你多辛苦。”林文柏叮囑道。
“份內事。”王大力點頭，目光掃過車隊和隊員，“保證平安來回。”
車隊再次啟程。這一次，路途顯得平靜許多。王大力有意鍛鍊隊伍，不時指出路旁某些易於藏匿的地形，講解簡單的預警和應對之法。
林毅和林懷安聽得格外認真，眼睛發亮，彷彿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
雖然再未遇到豹子那般的驚險，但這種將安危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實踐，讓整個隊伍的心氣都凝聚了不少。
抵達會仙樓時，樊掌櫃果然早已等候在後門處。一見車隊，他臉上立刻綻開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上：“林老弟，李老弟，可把你們盼來了！路上辛苦！”
寒暄間，夥計們已熟練地開始過秤驗貨。樊掌櫃看著那些在冬日裡依然保持絕佳品相的蔬菜，滿意之情溢於言表：“好！真是好！不瞞二位，上次那批菜快馬加鞭送回京城，主家和老太爺嚐了，都是讚不絕口！說是今年收到最合心意的年禮之一！這可真是託了貴村的福啊！”
結算銀錢異常順利。樊掌櫃不僅足額支付，還額外包了一個小紅封，塞給林文松：“一點點心意，給兄弟們路上買碗熱茶喝，千萬莫推辭。”
更讓林文松等人意外的是，交割完畢，樊掌櫃竟引他們到後院一間暖和的廂房，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熱氣騰騰的精緻菜餚和一壺溫好的酒。
“諸位辛苦，略備薄酒粗飯，務必賞光。”樊掌櫃誠意拳拳，“樊某即刻便要押送這批菜啟程回京述職，無法親自到貴村拜訪林里正和老族長，實在失禮。這裡備了一份薄禮，聊表心意，萬望笑納，並代我向里正及老族長一家提前拜個年！”
只見牆角放著好幾個袋子，一看便是上好的米、面，還有兩壇清亮的油，以及好幾包精緻的點心。這份年禮，對於鄉下地方來說，可謂厚重又實惠極了。
林文松心下感動，連忙拱手：“樊掌櫃太客氣了！這如何使得？”
“使得！使得！”樊掌櫃笑道，“能與貴村結緣，是樊某的運氣。盼來年開春，咱們還能繼續合作，而且能做得更大更好！”
李文遠機靈，立刻將一直小心保管的一罈泡菜捧上來：“樊掌櫃厚愛，我們無以為報。這是家裡內子新醃的一罈泡菜，特意加了料，味道比上次更足些，給您路上帶著，或帶回京城給家人嚐個鮮。”
樊掌櫃一見，大喜過望，如同得了寶貝：“哎呦！這可真是……多謝李老弟！尊夫人這手藝，真是絕了！”他可是知道，這泡菜在京城會多受歡迎。
這時，林文松似想起甚麼，微笑道：“樊掌櫃，這些菜水靈，怎麼吃都香甜。說來有趣，在我們試吃這些新菜時，我家那小女兒果果，想出點子，將萵筍、胡蘿蔔、白蘿蔔切成細絲拌在一起，再澆些醬醋汁子，竟弄得青綠、橙紅、雪白三色分明，爽脆可口，家裡人都愛得不行，管叫‘拌三絲’。雖是孩子家的玩鬧之舉，但圖個新鮮亮眼，或許能給貴酒樓的大師傅們添個思路？”
樊掌櫃本是美食行家，一聽這描述，腦中立刻浮現出那色彩繽紛、清爽悅目的畫面，再聯想到平華村蔬菜的超高品質，這“拌三絲”一旦推出，絕對是宴席上一道既體面又美味的冷盤！
他猛地一拍手，眼中精光閃爍：“妙啊！林老弟，這哪裡是玩鬧！這是天賦！色彩搭配，口感層次，都想到了！這‘拌三絲’思路清奇，正合了京裡貴人們喜歡新奇、講究眼目的心思！代我多謝果果小姑娘！這可又幫了樊某一個大忙了！”
林毅和林懷安在一旁與有榮焉地猛點頭：“嗯嗯！拌三絲最好吃了！”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告別時，樊掌櫃親自送他們到門口，再三約定年後再聚。
回程的路上，車隊滿載著銀錢、豐厚的年禮和一種被尊重的喜悅。夕陽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溫暖的光暈。
祠堂前的分錢大會再次上演，村民們拿著今年最後一份賣菜收入，心裡徹底踏實了。這個年，註定能過得肥肥滿滿。
老族長林守業和里正林文柏看著樊掌櫃送來的那份厚重年禮，相視一笑。他們都是通透之人，豈會不懂這其中的含義？
“米麵油點心，是禮節，是親近之意。”林守業捻著鬍鬚緩緩道。 “更是看重。”
林文柏介面，“他急著回京述職，卻不忘備禮，還特意點明盼來年合作得更大更好。這是在告訴我們，他這生意做得極好，上頭極為滿意，明年……怕是要咱們供更多的貨了。”
“是啊。”林守業點頭，目光望向村裡那片已然休憩的土地，又看向祠堂裡歡聲笑語領錢的村民，“開春後，那種植的規模、作坊的事，都得抓緊了。咱們平華村，這是真的搭上了一條好船吶。”
銀錢分完，村民們揣著鼓囊囊的錢袋，說著笑著散去，開始真正為貓冬和過年做準備。女人們商量著要磨多少新麥面，蒸幾籠餑餑，割多少肉醃臘貨；男人們則計劃著修補農具，或者用餘錢添置一把新的鐵犁頭；孩子們早已盼著那點心裡的香甜滋味……
地裡的大活計告一段落，銀錢落袋為安，冬日的平華村，瀰漫著一種忙碌一年後特有的安寧、富足與對來年無限的憧憬。冰雪即將覆蓋田野，但希望的火種，已在每個人心中溫暖地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