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盧觀啟程離去。
送別盧觀的次日清晨,
劉備帶著一身征塵,自太行山口巡視歸來。
然而這邊馬蹄未歇,季玄後腳便親自登門拜訪,
滿面春風,似是比前幾日更加親切。
“子誠兄,前幾日盧公在,你我多有不便。
今日我特備薄禮,一為慶功,二為敘舊。”
他帶來的禮物不可謂不重。
整整兩車上好的粟米,一箱珍貴傷藥,十幾匹蜀錦,
甚至還有一匹神駿非凡,來自遼西的千里良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跟在馬匹後的,一名女子。
“這位是我一位遠方族叔的女兒,名曰季婉。”季玄笑著介紹,
“家中遭了變故,前日裡特來投奔。
我觀其性子文靜,略懂針織湯藥,
留在我那滿是鮮卑胡人的營中多有不便。
便想著送來陳劉二位帳中,照顧起居,也好有個安身之處。”
那女子年約十八,身著素裙,
其人儀態溫婉,面板勝雪,
聞言只是怯生生地對著陳默盈盈一拜,未發一言。
此言一出,周圍空氣瞬間有些凝固。
這分明是明目張膽地往義軍這邊塞眼線。
陳默卻未急著回絕,而是側首看了一眼身側的劉備。
劉備面色沉靜,目光幽深如潭,此刻也正投向陳默。
四目相對,僅是一瞬,兩人便已讀懂了對方眼底深意:
拒之示弱,納之則安。
幾不可查間,劉備微微頷首。
得到首肯,陳默轉過臉,面上堆起的笑容更盛。
他不再推辭,只是向季玄拱手道:“季兄有心了。
只是軍中不便,若真要留下,倒也不能讓她受了委屈,
總不好讓她與我等糙漢擠在一處。”
他當即佈置下去,命人在塢堡東側一處僻靜之地,單獨搭一座偏屋,
名曰“女工坊”。
又撥了幾名在戰亂中失去親人的婦人陪侍。
“季姑娘既是季兄親眷,便是我白地塢的貴客。”陳默對季玄道,
“平日裡,便讓她幫幫塢中婦人的縫紉織補之事。
如此安排,季兄可還滿意?”
季玄一愣。
他本意就是想將人塞進劉備或陳默的貼身營帳,
卻沒想,被對方如此輕巧地“供”到了偏屋別院。
但他轉念一想,
人既已入塢,便不算失敗,遂笑道:“如此甚好,全憑子誠兄安排。”
待送走季玄,眾人回到中軍大帳。
一直憋著股火的張飛終於忍不住了。
“嘭”的一聲,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杯盞亂跳:
“那季玄狗賊!欺人太甚!這分明是送個細作來盯死咱們!
二哥,你們平日裡那般精明,今日怎麼犯了糊塗?
依俺老張的脾氣,就該連人帶馬給他打出去!
為何還要收下這個禍害?!”
陳默正欲開口,劉備卻已先一步抬手,按下了張飛在空中揮舞的粗壯手臂。
“翼德,休得造次。”
劉備的聲音溫和,笑著解釋道,“此事,是我與你二哥的共同決斷。”
張飛氣呼呼地坐下:“大哥,那你倒是說說,
咱留這麼個眼線在家裡,圖個啥?”
劉備看了一眼帳外,目光幽邃,緩緩道:
“其一,此時若拒,便是直接撕破臉皮。
反倒會讓季玄覺得我們正如臨大敵,始終未失報復之心。
又或是我們在這塢堡內藏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從而引來更甚的窺探。”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陳默。
陳默會意,笑著點頭補充道:“其二,此女既是探子,那便是季玄的一雙眼睛。
放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的探子,總好過暗處防不勝防的冷箭。
我們不僅要收下此人,還要讓她看明白。”
“讓她看明白?”張飛一頭霧水。
“對,讓她看我們‘想讓她看到’的東西。”陳默語氣篤定,
“越是讓她看得清清楚楚,季玄便越是會對我等所示的虛實深信不疑。
此乃孫子兵法所云,‘示之以誠,誘之以虛’’。”
張飛抓了抓後腦勺,雖未全懂,但見二人如此篤定,便也不再叫嚷:
“罷了罷了,反正動腦子的事俺也不懂,大哥與二哥心裡有數就行。”
季婉入塢的那日,春末的風中帶著淡淡花香。
她一如季玄所言,性子溫和,舉止得體,
每日也只安靜地待在女工坊裡,極少出門。
其人言語溫柔,容貌柔婉,很快便得了塢中婦孺的喜愛。
連張飛都暗暗稱奇:“若真是細作,這演的未免也太好了些。”
然而,陳默心中的警惕卻未曾放下。
幾次深夜,他巡營時路過女工坊的屋外,總能見到季婉伏案書寫的身影。
陳默也曾遣人暗中探查,此女抄寫的並非情報,而是《周官》與《農書》等物。
有一次,她聽見院外有孩童讀書不識字,還俯身出去,溫柔地教他們辨認“忠”、“信”二字。
劉備看在眼裡,亦是感嘆:
“若是生在太平時節,當是個明理識義的賢淑女子,而非這般作為眼線暗探。
可惜了。”
……
夜深,陳默於帳中獨坐。
塢堡事務千頭萬緒,但他此刻的心思,卻在另一處。
他喚出系統介面,
“擺渡人”的頭像,正在不斷閃爍。
【擺渡人】:“查到了。
於毒的老營主力已在太行東麓開始集結。
且我發現,近日山中行商,信鴿頻繁往來,有人在給他們提供物資支援。”
【滄州趙玖】:“查出是誰了嗎?”
【擺渡人】:“不確定,那份援助的手腳很乾淨。
但我截獲的一份物資清單上,有些東西......
只在正規官軍的武庫裡才有。”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季玄?
他一個小小的涿縣典吏,哪怕是資深玩家,
也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手筆去支援一支數萬人的賊寇主力。
除非……於毒背後還有其他人。
一個能調動官軍武庫,有足夠財力,且迫切希望幽州亂起來的人。
公孫瓚?
若真是他暗通山賊,養寇自重,
那這幽州的水,可就真是深不見底了。
【滄州趙玖】:“需要確鑿的證據。”
【擺渡人】:“我的人正在跟一條線。
白狼渡,
那裡是於毒部在山外的一處秘密接頭點。
既然要運糧運械,就一定會有痕跡。”
【滄州趙玖】:“小心行事,此事需要實證。”
關掉介面,陳默獨自一人倚窗,看向北方季玄營地裡的一片死寂。
風掠過營帳,燭火搖曳。
屋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女子繡鞋腳步聲,應是季婉。
她似乎走到了門前,遲疑了片刻,
最終卻沒有推門,又悄然退了回去,
只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
陳默沒有轉頭,只是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欞。
“白狼渡……”
……
幾日後,薊縣,幽州刺史府驛館。
剛剛從涿郡巡視回返的盧觀,方才解下披風,
一名心腹侍從便神色匆匆地從暗處閃出,遞上了一封密封嚴實的蠟丸密信。
“大人,有人射箭書於驛館門柱之上,指名呈給您。未留署名。”
盧觀拆開蠟丸,展開其中絹布。
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呈盧公親啟。
白地塢劉陳二人,名為義軍,實為賊黨。
暗通太行於毒,虛報戰功,倒賣軍糧以充私庫。
若盧公存疑,可遣人查探白地塢書房暗格,
自有賊匪往來信函為證。”
盧觀凝視著那行字,
儒雅的面容在燭火下晦暗不明。
良久,他沒有說話,
只是將那絹帛湊近燈芯,兩指輕輕一搓。
火舌舔舐,
絹布瞬間捲曲焦黑,化作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