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涿郡,掛角白地。
午後日頭毒辣。
知了在樹梢上嘶鳴個不停,噪得人心煩意亂。
陳默獨自立於塢堡望樓之上,任由熱風拂過面頰,
目光卻始終凝視著北方官道。
距離刺史從事盧觀離開白地塢,已過了整整二十日。
依照漢家官律,州府徵辟與任命文書,最遲半月便達。
但如今,這份先前盧觀親口許諾的任命,
卻遲遲未至,如石沉大海。
這絕非尋常。
郭勳既有心扶持義軍來制衡公孫瓚,行事便該雷厲風行。
拖得越久,變數越大。
“大人。”
譚青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遞上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細小竹管。
陳默接過,展開。
這是潛伏在北面的暗哨傳回的密信。
信上內容很簡單:
季玄營中的巡邏路線,在三日內改了數次。
營地外圍的暗哨增加了一倍,夜間火把通明,嚴防死守。
陳默的手指在望樓木欄上輕輕叩擊。
季玄如此大動干戈,不知是在防備山中賊寇,還是在算計……
南面的自己。
他將密信湊到手邊的望樓風燈上,看著它捲曲,發黑,
最終化為灰燼。
“譚青。”他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自今日起,你親自帶人接管塢中賬冊。
輔助田疇田書佐,暗中複核近半月來所有的糧草出入登記,武備支取記錄,以及……
女工坊那邊的用度。”
譚青一愣:“大人是懷疑……?”
“刺史府的任命遲遲不下,北面的季玄軍又忽然閉門自守。”
陳默的聲音平靜無波,
“在這種時候,我們自己的內院裡,不能起火。”
“屬下明白。”
然而,麻煩的到來,遠比陳默預想的還要快。
幾日後的一個黃昏,
大雨初歇,空氣中滿是溼漉漉的土腥味。
負責看守糧倉的倉吏劉福,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陳默營帳,
其人臉色煞白,滿頭冷汗。
“軍佐!不……不好了!糧倉……糧倉鬧鬼了!”
陳默正與田疇,周滄等人議事,
聞言,幾人皆是猛地抬起頭。
“慌甚麼!”周滄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低吼道,
“把舌頭捋直了說話!”
“昨夜風雨大作,小人守在倉內,丑時剛過,忽然聽見門閂響。”
劉福顫抖著說,
“可小人自始至終未曾離崗。
今早天明,雨停了,小人去檢查,發現……
發現門閂真的被人從外面撥開,又插回去了!
而且……而且地上……”
陳默已然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去看看。”
糧倉重地,氣氛肅殺。
陳默蹲下身,仔細察看劉福所指的那片泥地。
在門軸下方的角落裡,雨水未曾完全浸透,
只留下一個極其細微的腳印。
那鞋印很淺,鞋底紋路細密,
不似中原百姓的麻鞋或軍中常見的戰靴,
反而像是北方胡人所穿的軟底皮靴。
但看大小,又比尋常胡人武士的腳印更小,更輕巧。
“昨夜當值,除了你,還有誰來過?”陳默沉聲問。
“回軍佐,只有小人一個。”劉福遲疑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補充道,
“不過……不過季姑娘夜裡曾提燈來過一次,
說是風雨太大,怕倉裡進了水,
又似是聽見有鼠齧之聲,便……
便進來巡看了一圈。”
“季婉?”周滄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軍佐,此女來歷不明,又是季玄那廝送來的。
昨日她夜行糧倉,今日便出了這等蹊蹺之事,
必是奸細無疑!”
陳默卻擺了擺手,示意周滄稍安勿躁。
他用指尖捻起一絲印痕旁的泥土,放在鼻尖輕嗅,搖頭道:
“若真是老練賊探潛入,絕不會留下這等明顯的痕跡,
更不會只動門閂,而不動一粒糧食。”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緊閉的倉門,聲音漸冷:
“這倒像是一場刻意為之的栽贓,意在禍水東引,讓我們自亂陣腳。”
“封鎖此地,不許任何人擅入。”陳默下令,
“譚青,給我盯死季婉。
我要知道她這三日之內,見過誰,去過哪,碰過甚麼。”
幾個時辰後,譚青的密報送到了案頭。
“大人,查實了。”譚青的神色有些複雜,
“季姑娘這幾日,確曾在夜間數次出入後倉,
但她去的是藥材庫,取的是烈酒與艾草,
皆是送往傷兵營敷料之用,賬目確鑿。”
“她也曾與女工坊的婦人一同幫忙抄錄文牘,
所抄內容,多為農屯賬目與禮品清單,
皆是尋常事務。”
“惟獨有一事,”譚青頓了頓,
“昨夜二更,她曾在後院臨河的渡口邊,獨自停留了約一炷香的時辰。
形跡可疑,似在等人,卻無人前來。”
“河邊?”陳默的目光落在地圖上,
“那處可通外塢?”
“正是。”譚青應道,
“順流而下三里,便可繞出塢堡柵欄。”
陳默盯著輿圖渡口,久久不言。
良久,他向後傳令道:
“田豫,你去替我查一件事,我心中或有猜測。
譚青,你且通報玄德大兄,翼德他們,
今夜於我帳中,共商此事。”
……
夜半三更,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
劉備盤膝坐於案側,手中拿布帛,緩緩擦拭著雙劍。
張飛,簡雍等人分坐兩側,氣氛壓抑難明。
“州府任命,果真還沒有訊息嗎?”劉備停下手中動作,抬頭問道。
“回軍侯,沒有。”答話的是帳下親兵田豫。
少年如今已褪去了幾分青澀,眉宇間多了一絲幹練。
他微一拱手,補充道:
“不僅任命文書未到,這幾日,連往來薊縣的商隊都少了三成。
我去市集打探過,商人們都在傳,
說是......涿縣或要變天了。”
“無風不起浪。”陳默坐在左側,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子誠的意思,有人向州府進了讒言?”劉備將劍歸鞘,發出一聲清越鳴響。
“怕是不止讒言。”陳默輕笑一聲,
“如果只是幾句蜚語流言,郭勳為了制衡公孫瓚,頂多壓一壓我等賞賜,
絕不會直接扣下任命。
除非……有人給了郭勳不得不信的證辭,
證明我們不僅無功,反而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