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雨。
下得總是比往年更有些黏糊糊的味道。
仕蘭中學的放學鈴聲已經響過了很久很久,教學樓前的積水潭裡倒映著風暴即將來臨的灰鐵色天空。
那輛黑色奧迪在拒絕中駛離。
楚子航收回視線,拇指按動機括。
“咔——”
深藍色的傘面在雨幕中撐開,聲音清脆,如孤鶴清唳。
他環視了一圈學校,等待著那個男人的到來。
但就是這麼一瞥,他腳步停住了。
教學樓前的臺階下,立著一道人影。
沒有傘,沒有雨衣。那人就赤裸著上身,像根木樁一樣杵在暴雨核心。
他手上提著一個看起來很舊的書包,身上沒穿校服,也沒穿別的,赤裸著上身站在雨中。
雨水順著髮梢狂流,在那具軀體上肆意沖刷。
把頭髮褲子完全打溼,貼在身上,勾勒出了一種…
讓楚子航都微微皺眉的線條。
那不是普通高中生該有的背影。
背闊肌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充滿了某種經過高壓鍛打後的力量感。
雨水順著那些肌肉的溝壑流淌,彷彿流過堅硬的花崗岩。
“學校裡……有練健美操的體育特長生嗎?”
楚子航在腦海裡檢索了一遍仕蘭中學的花名冊,並沒有找到匹配的目標。
這種身材,更像是他在少年宮劍道課上見過的那些職業保鏢,或者……更危險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楚子航沒有直接離開。
或許是因為這雨太冷,又或許是因為那個背影在偌大的雨幕中顯得實在太過突兀,像是一座被世界遺忘的孤島。
他走了下去,黑色的皮鞋踩碎了水窪裡的倒影。
傘面微微傾斜,遮住了那個雕塑的頭頂,隔絕了那令人心煩意亂的雨聲。
“同學。”
楚子航不解道,“你怎麼了?沒帶傘嗎?”
他伸出手,想要拍一拍對方的肩膀。
可在觸碰到對方肩膀肌肉的那一瞬間,楚子航的手指下意識地彈了一下。
好硬。
那是長期處於極度應激狀態下才會有的肌肉密度,就像是一頭隨時準備暴起捕獵的猛獸。
前面的猛獸顫抖了一下,像是從某種深沉的夢魘中被驚醒。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
楚子航原本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張冷酷、兇狠、或者是寫滿了桀驁不馴的臉...
畢竟這個身板擺在這裡,怎麼看都該是陳浩南那種銅鑼灣扛把子。
然而下一秒。
楚子航那張萬年不變的面癱臉上,極罕見地出現了錯愕...
轉過來的,是一張……
哭得稀里嘩啦的臉。
那個猛獸手裡緊緊攥著一隻看起來很科幻、但在雨水裡顯得格外滑稽的戰術護目鏡。
他臉上混合著鼻涕和眼淚,眼睛紅腫得像是個剛丟了棒棒糖的幼兒園小朋友。
那種巨大的反差感,就像是你看到施瓦辛格穿著粉紅色的蓬蓬裙在路邊嚎啕大哭。
“抱歉...我...我只是...……”
猛獸抽噎了一下,聲音嘶啞,帶著一種像是被拋棄的小狗般的委屈。
“我又沒有家了。”
他看著楚子航,眼神空洞得可怕。
剛才還在哥譚的廢墟里和布萊斯並肩作戰,轉眼間就被踢回了這個除了嬸嬸的嘮叨和柳淼淼背影外一無所有的 2005年...
那個有著黑卡、有著阿福、有著蘭博基尼、有著家人的夢……
碎了。
楚子航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鼻涕泡都要出來的肌肉小夥,看著那雙雖然紅腫卻依然有著某種……讓人說不清道不明的孤獨感的眼睛。
在那副彷彿能一拳打死一頭牛的軀殼裡,住著的似乎並不是甚麼猛獸。
而是一個……
被大雨淋透、找不到歸處的孤魂...
“沒家了?”
楚子航沒有嘲笑他,也沒有問為甚麼。
他只是把傘往對方那邊傾斜了一點,儘管半個肩膀已經暴露在雨中。
“那……要不要先和我去躲個雨?”
......
“抱歉,我剛剛失態了。”
身上套著楚子航外套的路明非抬起頭,那雙恢復了黑色的眸子掃向身邊的少年,扯出一個阿福傳授的帶英帝國老倫敦人才會的禮節性微笑。
“剛才沙子進眼睛了……大概是兩噸那麼多吧。”
“......”
楚子航沒有拆穿這個拙劣的藉口,只是默默收回了遞出去的紙巾,塞回口袋。
“我是路明非。”
路明非自我介紹道,視線落在楚子航揹著的長條狀網球包上,哪怕隔著防水布,他也能憑藉直覺看出裡面那把木劍,“你在少年宮練過劍?我聽說過你,你好像是那個仕蘭中學的......”
“楚子航。”
楚子航更正了自己的名字,語氣平淡,“我不是流川楓。”
路明非眨眨眼,指了指那個網球包,“我聽說你每天風雨無阻地練這玩意兒,你是準備去參加全國大賽,還是準備砍哪個不僅長得帥還比你有錢的情敵?”
楚子航沉默了半秒,竟然真的回答了:“為了打人。”
“哈?”路明非愣住了,那個優雅的假笑差點沒掛住。
“小學的時候,有人侮辱我……家人。我打不過他們,所以去學了劍。”楚子航的聲音像雨水敲擊在青石板上,“我要把他們打到不敢開口。”
路明非盯著楚子航那張毫無表情的面癱臉,突然笑了。
他想起來了...
自己當時到底為甚麼要那樣幹。
“我之前也幹過這種事。”路明非靠在滿是水漬的瓷磚牆上,像是談論著別人的故事,“有人造謠我爸媽離婚不要我了,我抄起板凳把那小子的頭開了瓢。”
他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語氣輕描淡寫:
“縫了三針。”
“然後呢?”
“然後我賠了這個月的所有零花錢。”路明非歪了歪頭,模仿著那種刻薄尖利的語調,“我嬸嬸指著我的鼻子罵了整整三個小時,說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說我‘有人生沒人教’。她每罵一句,我的脊樑骨就彎一寸。”
“最後我想,算了,比起當英雄,還是當條狗比較容易混飯吃。”
楚子航側過頭。
房簷上滴下的雨水如注,在兩人之間掛起一道灰白色的珠簾。
他視線穿過水霧,落在路明非身上。
溼透的校服布料緊緊貼在這個少年的身上,勾勒出下方般緊繃的肌肉線條...
“你現在不像狗。”
楚子航給出了他的評價,“你的肌肉像電影裡的超級英雄。”
“多謝誇獎,但現在我更想當一隻樹懶。”
路明非擺了擺手,試圖終結這個沉重的話題。
兩人並在屋簷下,看著暴雨將操場淹沒。
為了緩解尷尬,路明非隨口開啟了話題。
“這雨還要下很久。”
路明非抬頭看天,“氣壓很低,雲層厚度目測超過三千米,加上這個風速……這是典型的高壓脊崩潰前兆。”
“如果我們再不趕緊走,我們學校附近的排水系統半小時內就會過載,水深至少能沒過腳踝。”
楚子航轉頭看他,眼神裡終於有了明顯的驚訝,他眨眨眼道,“你不知道嗎?颱風要來了...”
“......”
“抱歉,忘了看新聞。”
路明非倒是沒尷尬的意思,他只是道,“不過不管颱風來不來,我們都得離這兒遠點。”
他敲了敲背後的牆磚,“承重柱的混凝土標號好像不太夠,稍微有點偷工減料……如果待會颱風大點說不定要給我們幹掉。”
“你也懂土木工程?”
“不懂,但我懂怎麼把東西拆得更有效率。”路明非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往回找補,“……遊戲裡學的,《使命召喚》,懂吧?”
楚子航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雖然他沒玩過,但他能聽出路明非剛才的語氣裡有一種行家裡手的冷漠,那絕對不是遊戲宅能模仿出來的專業感。
“嗡——!”
兩道刺破雨幕的大燈像利劍一樣橫掃過來,緊接著是熟悉的V12引擎低沉如猛獸喘息的轟鳴聲。
不過不是路明非心中想的那輛蝙蝠戰車。
而是一輛黑得發亮的龐然大物碾碎了積水,蠻橫卻精準地停在了教學樓前的臺階下。
“看來你的專車到了。”
路明非吹了個口哨。
車窗降下一條縫,露出一個帶著墨鏡、看起來玩世不恭的中年男人的側臉。
“上車。”
楚子航提起網球包,轉頭看向路明非,非常自然地發出了邀請,“既然都知道是司機了,需要順路送你一程嗎?”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其實這時候他該縮著脖子說我跑回家就好,畢竟這可是那種哪怕蹭掉一塊漆把他賣了都賠不起的豪車,是一輛他東張西望一下就會被她嬸嬸狠狠訓斥按著頭給人道歉的邁巴赫。
但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副護目鏡,那裡似乎殘留著某個冰冷女人的溫度。
那一點點微弱的熱度,順著指頭淌進血液,讓他原本彎下去的脊樑,莫名地挺直了。
“行啊。”
路明非回答得乾脆利落,“那就麻煩你了......”
尾音被雨聲吞沒。
漆黑的雨幕被整齊地切開,一柄純黑的長柄雨傘像是從黑暗本身延伸出來的肢體,無聲地滑向二人。
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男人抬起傘,他本想配合這漆黑的雨夜,給這該死的重逢整點深沉的開場白,比如嘆息一聲世態炎涼,或者感慨一下命運無常。
可結果看到半裸肌肉男路明非反倒是愣了一下...
“兒子,你在學校……開社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