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收的金牌打手?”
他指了指路明非那充滿爆發力的二頭肌:“是不是有點……太生猛了?”
路明非撇撇嘴,他沒理會這個爛笑話。
他向前一步,楚天驕只覺得手裡一輕,手中那把昂貴的黑傘就已經到了路明非手中。
“謝謝。”
少年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情緒。
接著,路明非自然而然地將傘開啟舉過頭頂。
傘面蓬然張開。
如今的他,身形已拔節瘋長,高出面前的楚子航整整一個頭。
不過他也沒有完全把雨傘給自己遮雨,而是微微傾斜傘柄,將黑色的傘面大半罩在楚子航上方,而他自己寬闊的右肩則完全暴露在暴雨中。
“走吧。”
路明非輕聲說,彷彿他才是這裡的主人。
三人走到那輛黑色的邁巴赫62面前。
楚天驕剛從口袋裡摸出那把平時恨不得掛在脖子上顯擺的智慧鑰匙,想給兩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孩演示一下甚麼叫豪車。
但他手指還沒按下去,路明非已經動了。
他扣住車門把手的某個隱蔽支點,微微發力,伴隨著液壓桿的一聲輕響,那扇沉重的副駕駛車門被拉開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頭,向楚子航示意:Please.
楚子航愣了一下,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還在玩鑰匙的親爹,默默地鑽進了車裡。
楚天驕傻了。
他站在雨裡,覺得自己像是個剛入行的泊車小弟。
“那個……同學?”楚天驕剛想開口奪回主權。
路明非卻收起黑傘,只是憑藉著手指的觸感,將傘摺疊得整整齊齊。
轉身,彎腰。
邁巴赫的車門內側有一個極其隱蔽的專屬雨傘收納槽。
大多數車主開了幾年都未必知道這個設計,或者經常塞不進去。
咔噠。
一聲輕響。
路明非行雲流水地將傘插入槽位,嚴絲合縫。
做完這一切,他才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像只溼透的大貓一樣鑽進了後座,把自己扔在了真皮座椅上。
車門關上,將暴雨隔絕在外。
車內一片漆黑,只有儀表盤發出的微弱藍光。
楚天驕深吸一口氣,坐進駕駛位。
他透過後視鏡看著那個全身溼透的少年,心想這次總算輪到我發揮了。
“咳咳,那個……”楚天驕清了清嗓子,正準備像個老練的嚮導一樣介紹,“這車後座有個功能可能你們不知道,在扶手那裡有一個……”
滴。
微弱的電子提示音打斷了他。
路明非根本沒有看扶手。
“滴滴滴——!”
座椅加熱,座椅傾斜,順手還把那合金小桌板也彈了出來。
“腰部支撐有點軟,偏向舒適性而不是支撐性……”那傢伙甚至是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而且這避震也太彈了...”
“……”
這傢伙甚麼來頭?!
楚天驕藉著調整後視鏡的間隙,不動聲色地瞥向後排。
國內這種級別的邁巴赫一共也沒幾輛,哪怕是專業司機也得對著說明書研究半天。
那小子只是縮在那裡,眼神看著窗外的暴雨,明明是個赤裸上身的流浪漢造型,卻透著一種坐在防彈豪車裡巡視領地的……倦怠感。
“System Start!”
楚天驕一聲令下。
螢幕亮起,儀表盤上閃過冷厲的藍光,兇猛如野獸的5.5升V12渦輪增壓引擎開始自檢,可車裡卻感覺不到絲毫震動,發動機沉雄的低吼也被隔絕在外。
“九百萬的車,不用鑰匙,這世界上只有三個人的聲音能啟動,一個是我,一個是老闆,還有一個你們猜是誰?”男人得意洋洋。
“......”
尷尬在空氣中凝固了半秒。
見沒人搭理自己,楚天驕咳嗽了一聲,用只有他和楚子航能聽到的氣音開口:“你這朋友……以前家裡是開德國計程車公司的?”
楚子航看了一眼身後的路明非。
“我朋友。”
他收回目光,只給了這三個字。
像是一把鎖,鎖住了所有追問。
......
一路上都在堵車。
司機顯然脾氣不是很好,罵罵咧咧地駕駛著邁巴赫,像一條黑鯊,破開這雨夜的浪潮,駛上了岔路口,那條空曠得嚇人的高架橋。
雨刮器拼了老命地在擺動,發出單調的節奏。
見視野終於開闊,駕駛座上,楚天驕也終於不再罵罵咧咧,那只有節奏的手指輕鬆地在真皮方向盤上點來點去,嘴裡跟著車載音響哼著一支跑調跑到太平洋的曲子。
——The trees they grow high, the leaves they do grow green。
路明非對這旋律太熟了。
愛爾蘭樂隊Altan的《Daily Growing》?
在韋恩莊園那個哪怕是暴雨天也燒著壁爐的圖書室裡,阿福也總是一邊擦拭銀器,一邊讓黑膠唱機裡流淌出這樣哀傷又悠遠的民謠。
路明非跟著哼哼了兩聲,然後側過頭。
窗外的雨更大了。
黑色的天空像極了那晚的哥譚。
好像只要抬起頭,好像就能看到那個巨大的蝙蝠探照燈劃破雲層。
可這裡不是哥譚。
“嗡——!”
世界突然卡頓了一瞬。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感覺,就像是老式錄影帶被磁頭暴力刮擦,所有的雨聲、引擎聲、楚天驕那難聽的哼唱,在一剎那間統統被靜音。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
緊接著,那個正在顯示歌曲封面的中控大屏閃爍了一下。
原本溫馨的民謠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帶著某種宗教般壓迫感的管風琴聲。
那不是車載音響該有的音質,聲音彷彿不是從揚聲器裡傳出來的,而是直接從四面八方的虛空中滲透進來,帶著潮溼的泥土味和腐爛的花香。
那是葬禮進行曲。
悲愴,宏大,又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歡愉,像是在慶祝某個神明的隕落。
路明非依然坐在後排的真皮座椅上,姿勢未變。
但他的眼角餘光瞥見,在他身旁坐著一個男孩。
穿著不知哪個年代的小號黑色禮服,領口繫著極其精緻的絲綢領巾,臉上掛著那種既想讓人把他抱在懷裡揉捏、又想讓人抽他兩耳光的笑容。
路明非沒有尖叫,沒有跳起來,他的右手極其隱蔽且迅速地摸向了自己的後腰...
蝙蝠腰帶可跟著他一起回來了...
“我是不是還在吸那個笑氣?”
路明非盯著男孩,質問出聲。
男孩愣了一下,隨即捂著肚子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差點從扶手上滾下去。
“笑氣?哦,哥哥,雖然我也很欣賞那群瘋子的審美,但拿我和他們比……是不是太掉價了點?”
男孩終於笑夠了,正襟危坐,他的眼神變了。
那種嬉皮笑臉的面具下透出的,是如淵如獄的古老威嚴。
“初次見面,或者說,好久不見。”男孩優雅地伸出一隻手,“我是路鳴澤。”
路明非沒有握手。
他用一種看神經病的眼神上下打量著這個自稱路鳴澤的小鬼,然後靠回了椅背上,從齒縫裡擠出一句爛話:
“行吧。路鳴澤。所以你是我的第二人格?還是我想吃乳酪想瘋了產生的幻覺?如果是後者,麻煩變個豬肘子出來。”
“……”
這次輪到路鳴澤沉默了。
自己不過是在那個世界打了個盹,睡了三個月……
路明非這股子大爺氣質是從哪來的?
“哥哥。”
路鳴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覺得自己作為魔鬼的尊嚴受到了冒犯,“不好奇我為甚麼叫路鳴澤?”
“這名字有版權嗎?”
“……因為你有個身高一米六、體重也是一百六的堂弟,他也叫路鳴澤啊!”路鳴澤終於忍不住咆哮了,“那是你叔叔嬸嬸的親兒子!那個把剩飯倒你碗裡的混蛋胖子!你把他忘了嗎?!”
咆哮聲落下,車廂陷入寂靜。
外面的雨似乎又重新開始下了,那些被遮蔽的聲音一點點滲透進來。
路明非愣了很久。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窗外那黑沉沉的雨幕。
無數記憶的碎片在腦海深處翻湧,嬸嬸的怒吼聲、那個狹窄昏暗的臥室...
那些畫面都很真實。
但在這個瞬間,他竟然真的覺得……它們遙遠得像是上一輩子的事。
“抱歉。”
路明非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隨時會被雨聲吞沒。
“在哥譚待得太久……我好像……真的有點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