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黑影在訓練場中心糾纏,快得像是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路明非覺得自己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在和自己的影子玩猜拳...
而且是那種你剛想出剪刀,對方就已經把石頭準備好了的絕望遊戲。
砰!啪!
兩人的拳頭再次在空中對撞,發出一聲沉悶的骨肉碰撞聲。
緊接著是一次完全同步的側閃,兩人的臉頰幾乎是貼著擦過,路明非甚至能感覺到布萊斯髮梢甩在他臉上的刺痛感。
“這就是你的極限?”
聲音清冷,不帶一絲喘息。
甚至還沒等路明非想好怎麼用爛話回擊,視野驟然翻轉。
布萊斯突然變招,利用路明非一個微小的重心偏移,像是一條蟒蛇般瞬間纏上了他的身體。天花板上的大燈在旋轉中拉成一條刺眼的光帶,緊接著,背部撞擊地板的悶響震斷了路明非的思緒。
標準的十字固。
右臂被反關節鎖死,脖頸被大腿內側壓迫。
這姿勢極其曖昧,又極其致命。
布萊斯滾燙的體溫透過緊身訓練服傳導過來,她俯下身,溫熱的呼吸噴灑在路明非充血的耳垂上,聲音低沉得像是惡魔在朗誦死亡:
“這就是你的全力嗎?路明非?”
隨著她的聲音,路明非感覺到那一絲窒息感正在加劇,手臂關節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剛想求饒,可那個惡魔般的聲音補上了最後一刀:“如果你繼續廢物下去,再不反抗,今晚沒飯吃。”
“而且……我會讓阿福把你那通宵偷偷玩的遊戲存檔全部格式化!那是甚麼遊戲來著,好像是盧瑟公司的‘魔物獵人’?”
“飯……存檔……”
如果是斷手斷腳,他或許還能忍...
但那是……存檔啊。
是路明非用百來個小時肝出來的全素材收集存檔啊!那是他在這個該死的世界上唯一財產!
“我不要餓肚子!!也不要刪檔啊混蛋!!”
那抹屬於死小孩的怯懦瞬間被點燃成了熔金色的暴怒。
一種古老暴虐且帶著某種威嚴權柄的龍吟從路明非喉嚨裡炸裂。
在那一瞬間,原本完美鎖死他的布萊斯,身體竟然莫名其妙地僵硬了一下,她感覺到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彷彿身下壓著的不再是一個少年,而是一頭剛剛甦醒的太古暴龍。
足夠了。
對於怪物來說,這十分之一秒的空隙寬闊得像是一條高速公路。
路明非腰部猛地爆發出一股怪力,竟然硬生生地頂著布萊斯的體重和鎖技,像是一臺液壓千斤頂般翻身而起。
“給我……起開!”
他抓住布萊斯的肩膀,利用這股蠻力加上從布萊斯那兒偷來的柔道技巧,一個過肩摔,狠狠地將這位哥譚女王甩了出去!
砰!
布萊斯在空中調整姿態落地,但還是踉蹌退後了好幾步。
“贏的......會是我...”
路明非喘著粗氣,他的大腦被血燒得滾燙。
“我要吃...飯!!!”
他咆哮著,像是一頭失控的野獸,揮起拳頭衝向布萊斯,這一拳帶著風雷之聲,直奔布萊斯的面門而去!
布萊斯冷笑,正想出招...
但她的動作停下了。
路明非的拳頭也停下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不得不停。
停在了一隻手上。
那是一隻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圓潤,甚至手背上還沾著一點番茄醬的痕跡。
但就是這隻手,輕描淡寫地握住了路明非那足以打彎鋼板的一拳,所有的動能盡數被大海吞沒。
路明非愣住了。他順著那隻手看去。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穿著大兩號的紅黑格子襯衫、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戴著一副厚底黑框眼鏡的女人。
似乎是想用那身土氣的裝扮試圖掩蓋她那過於完美的曲線和那種彷彿蘊含著太陽般力量的肌肉線條,可那種溫暖的氣場卻怎麼也藏不住。
她抬起頭。
鏡片反光一閃而過,露出一雙湛藍的瞳孔。
那是西伯利亞冰原上空的色澤,浩瀚,悲憫,又帶著一種近乎神性的溫柔。
“明非……”
女人輕聲開口,聲音像是春風拂過凍土。
路明非眼底那兩盞暴虐的黃金瞳,在那片藍色的注視下,頃刻熄滅了。
所有的暴虐、瘋狂、殺意,在這一刻都像是被一盆溫水澆滅,只剩下滿心的惶恐。
“克……克拉拉……”
路明非結結巴巴地開口,像是被抓包的熊孩子,“我……我不是……我沒有……”
他慌了。
在這個見鬼的世界上,他寧願去單挑怪獸也不想傷害克拉拉。
如果說布萊斯是那個揮舞著鞭子的斯巴達教官,那克拉拉就是會在他快餓死時偷偷往他口袋裡塞士力架的鄰家大姐姐。
聽著...
克拉拉突然沉下臉,表情變得異常嚴肅。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要完了,克拉拉是不是生氣了?他是要被扔到太陽上去了嗎?
“我們要吃披薩了……”
克拉拉卻是抬起手,指了指放在場邊長椅上的那幾個還在冒熱氣的盒子,語氣痛心疾首,“芝士卷邊真的要涼了!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拉絲效果的全面崩塌!這是對高熱量碳水化合物的褻瀆!爸爸媽媽從小就告訴我,浪費糧食的人死後是要下地獄去數米粒的!”
“……”
路明非張大了嘴巴,表情凝固在臉上。
你這傢伙到底甚麼時候來的又是甚麼時候買來的披薩?!
他看著那一臉認真的克拉拉,又看了看自己還被握著的拳頭,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就這?就為了披薩?
剛才那股“你要是不停手我就把你捏碎”的氣場是我的錯覺嗎?
“哼。”
一聲冷哼打破了這份詭異的溫馨。
布萊斯不知何時已經撿起了地上的毛巾,正在擦拭脖頸上的汗水。她看都沒看這兩個為了披薩而大驚小怪的笨蛋一眼,直接轉身走向更衣室。
那背影依舊冷傲,但路明非莫名覺得,那腳步聲比平時重了一點點。
“布萊斯?”克拉拉喊了一句,“你不吃嗎?我特意給你點了不加鳳梨的!”
“不餓。”
布萊斯頭也不回,“既然某人已經學會了怎麼為了食物而爆發小宇宙,那想必也不需要我的指導了。畢竟……披薩比實戰重要多了,不是嗎?”
“砰——!”
更衣室的門被重重關上。
路明非縮了縮脖子,看了一眼克拉拉:“呃……她是不是……生氣了?”
“生氣?”克拉拉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推了推眼鏡,“為甚麼?是因為我沒給她點那家只有市中心才有的特供蘸醬嗎?可是那家店排隊要兩個小時誒……”
路明非捂住臉,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就是擁有上帝力量的克拉拉·肯特啊。
據說能聽見全球每一個角落的求救聲,但路明非覺得她卻唯獨聽不懂那個彆扭女人的心聲。
“算了,吃披薩吧。”路明非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塊芝士拉絲的披薩塞進嘴裡,“為了這口飯,我剛才可是差點把命都搭上了……”
捂著嘴笑出聲,克拉拉摘下了那副用來偽裝凡人的平光鏡,隨意地盤腿坐在了路明非身旁。
她側過頭,看著那個滿嘴芝士和番茄醬的衰仔。
“其實……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力量失控的時候,也是因為害怕把家裡的拖拉機弄壞被爸爸罵。剛才失控後的你,和我……很像。”
“都是小心翼翼藏著利爪的怪獸。”
“小心翼翼……藏著利爪的怪獸?”
路明非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感覺心臟被一隻小爪子撓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在那個濱海小城裡的日子。
他沒有黃金瞳,也沒有能手撕北極熊的力量,但他依然活得像個異類。
他小心翼翼地在嬸嬸的白眼、堂弟的嘲笑和那幫眼高於頂的同學中間穿行,生怕自己哪怕只是呼吸稍微大聲一點,就會被這個世界判定為多餘的垃圾。
“吶,克拉拉。”
路明非把最後一口披薩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道,“阿福說……你其實是在鄉下農場長大的外星人?當然...我不是說外星人啦...我是說,那種有大片麥田、有拖拉機、還有牛羊的農場?”
他很好奇。
克拉克是怎麼在那些脆弱的拖拉機和瓷盤子中間長大的?那是怎樣的童年?
“是啊,堪薩斯,斯莫維爾。”
克拉拉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一股陽光特有的暖意,“那裡沒有哥譚和大都會這麼高的樓,也沒有這麼多的霓虹燈。只有一望無際的玉米地,風吹過的時候,會發出沙沙的聲音,就像是大地在睡覺時的呼吸。”
她伸出手,比劃了一個高度。
“我大概只有這麼高的時候,有一次為了幫爸爸修拖拉機,一著急,稍微用大了點力氣……結果就把整臺拖拉機舉了起來丟出去。那時候我嚇壞了,以為自己是個怪胎,以為爸爸媽媽會把我扔掉。”
克拉拉的聲音變得很輕,“但我爸爸……喬納森·肯特,他只是走過來,沒看那臺報廢的拖拉機一眼。”
她模仿著那種粗獷的語調:“克拉拉,不用擔心那壞掉的老夥計,這是你獨一無二的證明,你是我們的驕傲。最重要的是……無論如何,我們愛你。’”
路明非愣住了。
這就是人和人的差距嗎?要是換了嬸嬸,大概只會尖叫著‘路明非你個敗家玩意兒賠我的拖拉機’,然後把他打包賣給廢品收購站吧。
他想起了自己剛覺醒的那天早上,看著鏡子裡那雙燃燒的黃金瞳時的恐懼。
他覺得自己是個怪物,是個隨時會失控傷人的定時炸彈。
那種力量在他血管裡奔湧,讓他覺得自己離人這個字越來越遠。
“可是……”
路明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就在剛才,這雙手差點打傷了布萊斯,“有了這種力量,我還能算是……人嗎?我覺得我現在看那些普通人,就像是在看一群脆弱的螞蟻。”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不小心踩死了一隻,我會難過嗎?”
這才是他最大的恐懼。
相比於身體變異成怪物,那種高高在上的孤獨感,那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冷漠,隨著力量增長而逐漸淡漠的人性。
那個愛吐槽、愛打遊戲的死小孩,似乎正在一點點被吞噬殆盡。
這才是那柄懸在路明非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直到一隻手覆蓋在他的手背上。
路明非抬起頭,對上了克拉拉那雙湛藍的眼睛,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柑橘味。
“明非,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彷彿倒映著整個星空。
“力量只是工具,不是身份。”
“就像是你手裡的披薩刀,它並不能定義你是誰。”
“你不是‘擁有奇怪血統的怪物’,也不是‘能手撕北極熊的兵器’。你是路明非。是那個會為了披薩邊有沒有芝士而大呼小叫,會為了遊戲存檔而拼命,會因為怕弄髒地板而給企鵝人付小費的路明非。”
“?!”
你怎麼知道?!
路明非感覺腦子有點癢,下意識想吐槽兩句爛話來掩飾尷尬。
但克拉拉的手指已經輕輕點在了他的胸口。
“決定你身份的,不是你的基因,也不是你的黃金瞳。而是這裡。是你如何使用這份力量,是你在這個世界上……究竟想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
路明非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明明美的就像是一尊精緻的希臘石雕,明明在布萊斯嘴裡,她是一個擁有著毀滅世界力量的女人...
可她的眼神卻是那麼的清澈,那麼的……充滿了世俗的溫柔。
“那你呢?”
路明非鬼使神差地問道,“克拉拉,你想成為甚麼樣的人?”
克拉拉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彎彎。
“當然是成為人類啊。”
她回答得理所當然。
“雖然人類有時候真的很笨,會為了無聊的事情打仗,會汙染環境,會因為貪婪而傷害彼此……”
“就像布萊斯總是抱怨的那樣,他們有時候真的很愚蠢,很渺小。”
克拉拉站起身,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空氣中看不見的世界。
“但我是在堪薩斯的農場長大的,吃著玉米片和蘋果派。我的養父母教會了我怎麼去愛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我的朋友教會了我怎麼把後背交給別人。”她轉過頭,髮絲凌亂地粘在臉頰上,眼神卻亮得嚇人,“是這些脆弱、甚至有些愚蠢的人類,拼湊成了現在的‘克拉拉·肯特’。”
“我想守護這個族群。不是作為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作為……他們中的一員。”
那一瞬間,路明非恍惚了。
那種光不刺眼,不灼熱,卻像是冬日午後的暖陽,一點點融化了他心裡那座因為孤獨而築起的冰山。
“這是……超級英雄嗎?”路明非喃喃自語。
“不...”克拉拉回過頭,衝他眨了眨眼,重新戴上了那副土氣的黑框眼鏡,“這只是一個堪薩斯農場外星小女孩的小小願望。”
她伸出手,把路明非從地上薅了起來。
像獵人從洞裡提溜出來了一隻土撥鼠。
“好啦!心理輔導結束!作為報酬,下次你要給我做那個叫‘生煎包’的中國菜!聽說很好吃!”
路明非低頭看著那隻還沒鬆開的手。
掌心的溫度順著面板傳導過來,滾燙,乾燥,甚至有點灼人,像是一顆微縮的恆星正貼著他的脈搏跳動。
他張了張嘴,把原本準備好的爛話嚥了回去。
在這座隨時可能被瘋子炸上天的高危城市裡...
那些張牙舞爪的陰影忽然變得不那麼猙獰了。
嗯...
至少還有人願意陪他一起在這個世界裡,笨拙地當一個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