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場的海風帶著一股鹹溼的味道,毫無遮攔地橫掃過富士電視臺頂樓的露天咖啡座。
金屬桌椅被風吹得發出細碎的聲響,桌上的餐巾紙不得不被沉重的菸灰缸死死壓住。
伊丹十三按著頭頂那頂隨時可能被吹飛的漁夫帽,一臉嫌棄地看著四周。
「這地方選得真爛。」
這位名導抱怨著,把嘴裡的香菸拿下來,在菸灰缸裡用力按滅,因為風大得根本點不著火,「也就是你們這些還在電視臺混飯吃的人才覺得這裡風景好,其實喝的全是風。」
北原信坐在他對面,手裡捧著一杯熱咖啡,神色淡然。
「因為這裡安靜,沒人打擾。」
這幾個月來,兩人在釣魚場碰過幾回面,也在那次家宴上喝過酒。
雖然伊丹十三嘴上總是掛著嘲諷,對現在的電視圈嗤之以鼻,但兩人之間的關係卻在這種一來一回的閒聊和互損中建立了起來。
那種關係不像是導演和演員,倒更像是兩個同樣對世俗有點看不順眼的忘年交。
伊丹十三哼了一聲,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袋,隨手推到了北原信面前,動作隨意得就像是遞過去一包魚餌。
「拿著。」
「這是?」
「自己看看。」
北原信放下咖啡杯,拿起袋子。
開啟封口,抽出來的是一疊列印整齊的稿紙。
封面上沒有任何花哨的設計,甚至連製作公司的Iogo都沒有,只有一行黑體大字:
《大飯店的謊言》
「這是我剛寫完的初稿,甚至還沒給那幫滿腦子只有票房的資方看過。」
伊丹十三終於放棄了點菸,把打火機扔在桌上,「上次在你家吃飯,你說你想演點真實」的東西。回去後我想了想,覺得你小子雖然是個偶像,但口氣倒是不小。既然你想看那層皮底下的東西,那我就給你看。」
北原信翻開劇本。
故事發生在一間著名的老牌豪華酒店裡。
在這個看似金碧輝煌丶充滿了禮儀與秩序的封閉空間裡,上演著泡沫破裂後的眾生相:
欠了一屁股債卻依然要住總統套房撐場面的社長;
帶著情婦來開房丶在電梯裡遇到正室的政客;
為了蹭一頓免費自助餐而精心偽裝成住客的流浪漢;
還有那些在後廚為了幾個回扣打得頭破血流的採購經理。
這就是一個微縮的丶荒誕的日本社會。
在這個巨大的舞臺上,每個人都在演戲,每個人都在撒謊。
「主角呢?」
北原信翻了幾頁,發現劇本的敘事視角非常獨特。
它像是一個冷眼旁觀的攝像頭,記錄著發生在大堂裡的每一場鬧劇,卻始終保持著一種疏離感。
「你就是那個攝像頭。」
伊丹十三指了指劇本上的角色表。
排在第一位的角色,名字只有三個字:
【禮賓員】
沒有全名,沒有背景介紹。
彷彿這個角色生來就是為了站在這裡,成為這間大飯店的一部分。
「你的臺詞很少。」
伊丹十三看著他,眼神裡透出一股玩味,「或者說,你的臺詞全是廢話。歡迎光臨」丶非常抱歉」丶請往這邊走」丶我明白了」。整部電影一百二十分鐘,你只能說這些標準的敬語。」
北原信的手指停在了那一頁。
他快速瀏覽著角色的行為標註。
面對客人的無理取鬧,鞠躬;面對政客的傲慢,微笑;面對同事的推諉,點頭。
無論發生了什麼,這個「禮賓員」的臉上永遠掛著那副無懈可擊的職業笑容。
「這————」
北原信抬起頭,看向伊丹十三。
這不僅是臺詞少的問題,這是完全剝奪了演員用語言表達情緒的權利。
「覺得簡單?」
伊丹十三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絲惡作劇得逞後的狡黠,「小子,別以為我想捧你。這可能是你演藝生涯裡最難的一個角色,甚至可以說是對你這種靠臉吃飯的演員的一種折磨。」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我要你全程保持微笑。」
「那種經過了成千上萬次訓練丶已經變成了肌肉記憶的假笑。哪怕那個客人在你面前吐了一地,哪怕你知道那個道貌岸然的社長其實是個強姦犯,哪怕你心裡恨不得拿刀捅死眼前這個人,你的嘴角都不許掉下來一毫米。」
「但是。」
伊丹十三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語氣變得嚴肅,「我要觀眾透過你那張笑著的臉,看到你心裡的噁心。」
「你要用眼睛罵人。」
「你要用那個僵硬的笑容,去嘲笑這群穿著名牌衣服的猴子。
「如果觀眾只看到了一個服務周到的好員工,那你就是演砸了。我要的是一張面具」,一張明明在笑丶卻讓人看了覺得背脊發涼的面具。」
這是一場默劇。
或者說,這是一場帶著鐐銬的獨舞。
在這個有聲的世界裡,主角卻被迫失語。
他剝奪了北原信最得心應手的深情臺詞,甚至剝奪了面部表情的自由度,只剩下眼神和微表情的控制。
需要在極度的剋制中,釋放出極度的諷刺。
電影裡的其他人都在歇斯底里,只有他是靜止的。
但這靜止,必須比歇斯底里更有力量。
北原信看著手裡的劇本。
海風把紙張吹得嘩嘩作響。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試著勾勒出那個畫面:
金碧輝煌的大堂,衣冠楚楚的人群。
他站在中央,穿著筆挺的制服,臉上掛著完美的微笑,像一尊精緻的蠟像。
但在那雙眼睛裡,倒映出的卻是地獄般的荒誕與醜陋。
這哪裡是喜劇。
這分明是披著喜劇外衣的恐怖片。
但他感覺到了久違的興奮。
那種血液加速流動的燥熱感,從指尖一直傳到了心臟。
演慣了深情款款的「完治」,演慣了那些情緒外露的角色,這種極度壓抑丶極度內斂的表演,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磨刀石。
這才是「撕開皮」後的血肉。
「怎麼樣?」
伊丹十三身體前傾,那雙見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眼睛死死盯著北原信,壞笑著說道:「你不是總說想撕開皮演戲嗎?試試這個角色,看看怎麼樣?要是怕演砸了,現在把劇本還給我也來得及,我去找個話劇團的老戲骨來演,也就是分分鐘的事。」
這是激將法。
也是這位怪才導演特有的邀請方式。
他把一個裹著糖衣的炸彈放在了北原信面前,等著看這個年輕人有沒有膽子點火。
北原信合上劇本,手指在粗糙的封面上輕輕摩掌了一下。
他抬起頭,迎上伊丹十三那充滿挑釁的目光,臉上並沒有露出畏懼,反而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裡,帶著點從容,也帶著點野心。
「只有這些要求嗎?」
北原信把劇本放進自己的公文包裡,扣上釦子,發出「咔噠」一聲清脆的聲響,「我還以為會有更難的。」
伊丹十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風中顯得格外爽朗。
「好小子,口氣比我還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別高興得太早,這只是個開始。演這個角色,光看劇本可不夠。在那之前,我還有個小禮物」要送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