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縣的一處私人釣場。
這裡離東京市區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入場費貴得離譜,而且實行嚴格的會員推薦制。
這道門檻有效地過濾掉了喧囂的狗仔隊和狂熱的粉絲,只剩下水面上偶爾掠過的水鳥和幾根靜止不動的釣竿。
北原信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握著那根花五千日元淘來的竹製老釣竿。
竹竿表面粗糙的紋理磨蹭著掌心,一種奇特的沉靜感順著手臂蔓延開來。
【裝備:昭和泰斗的舊釣竿(已啟用)】
【特效:姜太公的磁場(開啟中)】
水面平靜如鏡。
這也是他即使再忙,每週也要抽出半天時間跑來這裡的原因。
“嘖。”
旁邊傳來一聲充滿怨氣的聲音。
隔著兩米遠的釣位上,坐著一個戴著漁夫帽、穿著舊夾克的老頭。從北原信坐下開始,這老頭就沒消停過。
一會兒抱怨魚餌不對,一會兒罵水太渾,浮漂稍微動一下就猛地提竿,結果自然是空空如也,嚇跑了周圍一圈的魚。
北原信依然盯著自己的浮漂,紋絲不動。
老頭折騰累了,把竿子往架子上一扔,煩躁地在身上摸索起來。他拍了拍上衣口袋,又掏了掏褲兜,最後把一個空扁的煙盒捏成團,狠狠扔在腳邊的草地上。
“該死————”
老頭嘟囔著,眼神還在四處亂膘,顯然菸癮犯了正難受。
一隻手伸了過來。
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根這一帶很難買到的“七星”,連同打火機一起遞到了老頭面前。
北原信沒有說話,甚至視線都沒離開水面,只是維持著那個遞煙的姿勢。
老頭愣了一下,也不客氣,接過煙叼在嘴裡,“啪”地一聲點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煙霧吐出,老頭緊皺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謝了,小子。”
老頭斜眼打量了一下北原信,“定力不錯,剛才我在旁邊那麼吵,要是換個人早就在心裡罵娘了。”
“魚不咬鉤是常事。”
北原信把魚護往旁邊挪了挪,“而且您的浮漂調得太淺了,這裡是深水坑,那個深度的鉤子只能釣到過路的小蝦米。”
老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服氣,嘴裡嘟囔著“我也釣了幾十年了”,但手底下還是很誠實地按照北原信說的,把浮漂的位置往上推了推,重新拋竿入水。
果然,沒過五分鐘,浮漂猛地一沉。
老頭眼疾手快地提竿,一條肥碩的鯽魚破水而出。
“哈!真的有!”
老頭樂了,把魚扔進護網裡,這才轉過頭,借著點菸的火光,眯起眼睛仔細打量了北原信兩眼。這一看,老頭愣了一下。
“喲,這就難怪了。”
老頭噴出一口煙霧,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我就說誰這麼閒大下午跑這兒來餵蚊子。原來是那個————叫甚麼來著?“丸子”?”
他顯然認出了這張最近霸佔了所有報攤封面的臉。
北原信也不遮掩,拉下口罩透了口氣,無奈地笑了笑:“沒辦法,東京待不下去了,出來躲個清靜。”
“哼,現在的年輕人啊,稍微紅一點就被捧上天。”老頭雖然接受了煙和指導,但嘴巴依然很毒,“我那老婆子天天守著電視哭得稀里嘩啦的。我就搞不懂了,那種愛來愛去的片子有甚麼好看的?除了臉好看,劇情假得要命。”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甚至有點當面打臉的意思。
一般的小鮮肉聽到這種影壇前輩的嘲諷,估計早就惶恐地鞠躬道歉或者尷尬地賠笑了。
但北原信只是平靜地盯著水面,給空鉤換了個新餌。“劇情是挺假的。”
他順著老頭的話接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評價別人的戲,“現實裡哪有那麼多純愛,大家都在忙著還房貸、怕裁員。這時候要是拍個真實的社會片,告訴大家生活就是一坨狗屎”,那誰還看啊?大家日子都夠苦了,就想看點甜的騙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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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拿著煙的手頓住了。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
“嘿,你這小子。”
老頭咧嘴笑了,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狐狸般的狡黠,“自己演的戲,自己說是騙人的?不怕粉絲聽到了心碎?”
“那是工作。”
北原信提起竿,一條魚也沒有,但他也不急,“既然收了錢,就得把那個夢造好,讓觀眾哭得爽一點,不過————”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老頭:“要是哪天不用只顧著還要哄觀眾開心了,我也想演點讓人不那麼舒服的東西。比如那種————把這層好看的皮撕開,讓人看看裡面到底爛成甚麼樣了的戲。”
老頭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想撕皮啊?那可比哄人開心難多了,那是得捱罵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開始收拾釣具。
“今天過癮了。煙也抽了,魚也釣了,還碰見個腦子清醒的小明星。”
臨走前,老頭從夾克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隨手扔在北原信的餌料盤旁邊。
“小子,哪天你要是演膩了那些談情說愛的戲,不怕捱罵了,就打這個電話。”
老頭背著包走了,步伐居然有些輕快。
北原信拿起那張名片。
沒有任何頭銜,白底黑字,只印著一個名字:
【伊丹十三】
北原信的手指微微緊了一下。
那個拍出了《女稅務官》、《葬禮》,以辛辣諷刺和黑色幽默著稱,甚至因為拍《民暴之女》而被黑道襲擊的傳奇導演?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根老舊的竹竿。
這五千日元花得.————簡直是暴利。
他收起名片,沒有急著去聯絡。
這種級別的大人物,一次偶遇只是個由頭,想要真正進入對方的視野,還需要更多的“餌料”。
接下來的兩個月,只要沒有通告,北原信就會來這裡坐上一天。
大部分時間,他一無所獲。
那根【昭和泰斗的舊釣竿】並沒有像許願機一樣,讓他每次都能遇到大佬。
——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在和風、和水、和自己內心的浮躁獨處。
直到櫻花快要謝盡的一個陰天。
北原信還是像往常一樣,坐在那個偏僻的角落。
今天的鄰居換人了。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羊絨開衫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雖然是在釣魚,但坐姿端正得像是在開董事會。
他不像伊丹十三那麼聒噪,甚至可以說是安靜得過分。
唯一的動作,就是偶爾端起保溫杯喝一口茶,以及翻閱膝蓋上放著的一份全英文的《
金融時報》。
“跌破兩萬五千點了。”
男人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這池子裡的魚說話。
北原信瞥了一眼他膝蓋上的報紙,那是今天的日經指數走勢圖。
“還沒到底。”
北原信一邊給魚鉤掛著蚯蚓,一邊隨口接了一句,語氣稀鬆平常,“現在的恐慌還是散戶的恐慌,等那些大銀行開始為了壞帳互相撕咬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底。”
翻報紙的手停住了。
男人慢慢轉過頭,透過金絲眼鏡的鏡片,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北原信。
那種眼神很銳利,像是在評估一份資產的風險等級。
“你是那個演員?演————永尾完治的那個?”
男人顯然認出了他,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追星的熱度,反而是多了一絲驚訝,“一個演純愛劇的明星,也關心銀行的壞帳?”
“演員也是要吃飯的。”
北原信把魚鉤拋入水中,看著盪開的漣漪,“而且,比起劇本里的眼淚,還是看著存摺上的數字比較有安全感,現在的世道,現金為王。”
“現金為王————”
男人咀嚼著這幾個字,緊繃的嘴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意,“很有趣的判斷,大部分像你這麼大的年輕人,甚至包括我手下那幾個名牌大學畢業的分析師,現在還在天天喊著要去抄底房地產,說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合上了報紙,第一次正眼看向北原信。
“我是佐薩木,如果你手裡真的握著大量現金卻不知道往哪放,或許我們可以聊聊。
畢竟讓錢在銀行裡發黴,是對資本的犯罪。”
北原信看著那個伸過來的手。
手掌乾燥、有力,指甲修剪得極為整齊。
他並不認識這個男人,也沒在任何娛樂新聞或社會版面上見過這張臉。
但他能感覺得到,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特別的氣場。
那是一種在驚濤駭浪中依然能穩坐釣魚臺的從容。
在這個全日本都因為股市暴跌而哀嚎的時刻,能如此冷靜地判斷局勢,甚至跟擁有“未來視”的自己得出相同結論的人,絕對不是泛泛之輩。
這根【昭和泰斗的舊釣竿】,看來又釣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榮幸之至。”
北原信握住了那隻手,並沒有因為對方的陌生而怠慢,反而更加鄭重,“我是北原信,正好,我正愁手裡的錢沒地方去。”
兩隻手在微涼的空氣中握在了一起。
此時的北原信並不知道,他剛剛握住的,是未來三十年日本隱形富豪圈的“守門人”
這位名為佐薩木的男人,是著名的獨立財富管理顧問,專門為那些在泡沫破裂後依然屹立不倒的老錢家族打理資產。
在這個瘋狂的年代,他是少數幾個清醒地預見到“失去的三十年”並提前佈局做空的金融巨鱷。
今天的一次偶遇,將為北原信在未來的資本寒冬中,穿上一層最厚實的鎧甲。
水面下的浮漂輕輕點動了一下。
魚,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