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歌舞伎町的“大和商事”事務所內,空氣渾濁得令人窒息。
三臺電視機同時開著,音量被調到了最大,但依然蓋不住窗外那是救護車此起彼伏的警笛聲。
螢幕上,那根代表日經平均指數的K線圖,正在以一種幾乎垂直的角度向下俯衝。
【2月26日速報:日經指數遭遇歷史性暴跌,單日跌幅超過1500點,收盤跌破點大關。】
【大藏省宣佈收緊對不動產融資的總量控制,多地出現恐慌性拋售。】
高山組長癱坐在那張原本屬於社長的真皮老闆椅上,手裡的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燙到了手指,但他渾然不覺。
就在半小時前,隔壁“極東會”的一個分會長,從對面的大樓頂上跳下去了。
那個昨天還在夜總會里揮舞著鈔票、揚言要買下夏威夷高爾夫球場的男人,落地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是一個熟透的西瓜被砸爛在水泥地上。
“組長……”
小弟推門進來,臉色慘白,手裡捧著一堆電話記錄單,“剛才銀行那邊又來電話了,催問我們手裡那幾塊地皮的利息……還有,隔壁組的很多人都在找路子借錢補倉,利息給到了五分。”
“借個屁!”
高山猛地回過神,把菸頭狠狠按滅在堆滿菸蒂的菸灰缸裡,“告訴下面的人,誰敢在這個時候往外借錢,老子剁了他的手!現在誰借誰死!”
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的內兜掏出一個存摺。
那是花旗銀行的美元存摺。
翻開內頁,上面那串長長的數字,此刻在他眼裡泛著神聖的金光。
兩個月前,在那個狂歡的聖誕夜,如果他沒有鬼使神差地聽了北原信的那句話,如果他像隔壁那個死鬼一樣全倉殺入股市,或者買了那些現在根本賣不出去的爛地皮……
現在的他,大概已經在樓下等著被人收屍了。
冷汗瞬間溼透了背心。
那不是因為熱,而是因為劫後餘生的極度恐懼。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場海難中唯一的倖存者,趴在唯一的救生筏上,看著周圍那些比他強大得多的大船在巨浪中分崩離析,被漩渦吞噬。
“那個男人……”
高山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
他想起了那個站在街頭、眼神平靜地看著電子屏的年輕演員。
當時覺得他是危言聳聽。
現在看來,那雙眼睛早就看透了這個瘋狂市場的底牌。
“電話!把電話拿來!”
高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聲音有些沙啞。
……
富士電視臺,第三攝影棚。
午休時間。
工作人員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吃著便當,話題無一例外都是今天暴跌的股市。
“完了,我老婆把私房錢都買進去了,這下全套牢了。”
“聽說又有券商營業部被砸了?”
這種焦慮的情緒像病毒一樣在片場蔓延。
北原信獨自坐在角落的摺疊椅上,手裡端著那份標配的幕之內便當。
他夾起一塊玉子燒放進嘴裡。
還是冷的,甜得發膩。
但他吃得很平靜。
放在旁邊的大哥大震動起來。
北原信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並不意外。
“喂。”
“北原老弟……不,北原先生。”
聽筒裡傳來高山的聲音。
雖然極力壓抑,但依然能聽出一絲顫抖,“您看到了嗎?真的跌了。隔壁組的老田中剛才跳下去了。這一片……恐怕只有我還能坐著給您打電話。”
北原信把嘴裡的飯嚥下去,喝了一口烏龍茶。
“沒事就好。”他語氣平淡,就像在聊家常,“這種時候,能睡個安穩覺比甚麼都強。”
“是啊……多虧了您讓我換美金。”
高山長嘆了一口氣,語氣裡充滿了真心實意的感激與敬佩,“我高山是個粗人,不懂甚麼經濟,但我懂甚麼是救命之恩。北原先生,今晚有沒有空?銀座的‘久兵衛’,或者赤坂的‘菊乃井’,我想請您吃頓便飯,當面謝謝您。”
這已經是極道份子能拿出的最高規格禮遇了,不為別的,只為還這個人情。
北原信笑了笑,看著不遠處正在補妝的鈴木保奈美。
“高山組長,心意我領了。”
他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務實,“但我現在正在風口浪尖上。你也知道《FRIDAY》那些狗仔隊有多難纏,如果被拍到我和大和商事的組長在銀座把酒言歡,那我這‘純愛劇男主角’的人設可就塌了。”
“啊……這倒是。”
高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我欠考慮了,您現在是大明星,確實不方便跟我們這種人攪在一起。”
“吃飯的機會以後多得是。”
北原信換了隻手拿電話,“那筆錢你好好留著,別急著去抄底,這還只是第一波,真正的寒冬還在後面。手裡有現金,以後我有需要幫忙的時候,你也才有底氣。”
“明白了。”
高山也是聰明人,聽出了北原信話裡的意思。這不是拒絕往來,而是把這段關係埋得更深、更長遠。
他握著電話,鄭重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錢我會守好。以後不管甚麼時候,只要您北原先生一句話,大和商事絕不推辭。”
“好,那就先這樣。”
電話結束通話。
北原信合上大哥大,將它放回風衣口袋。
他重新拿起筷子,夾起那塊剩下的冷炸雞。
周圍的工作人員還在唉聲嘆氣,為了那跌去的幾千點指數愁眉苦臉。
沒人知道,這個坐在角落裡吃冷飯的男主角,剛剛在那個正在崩塌的資本世界裡,埋下了一顆多麼重要的釘子。
“北原君,準備一下,下一場是你和莉香在公園的戲。”
副導演拿著大喇叭喊道。
“來了。”
北原信嚥下最後一口米飯,隨手將便當盒扔進垃圾袋。
他站起身,一邊走向佈景,一邊解開了風衣的扣子,露出了裡面那件標誌性的、略顯皺巴的白襯衫。
聚光燈亮起,刺眼的白光瞬間將周圍那些焦慮的議論聲隔絕在外。
在這個光圈裡,不需要關心股價,也不需要關心利息。
“鈴木桑,走位是對著這邊嗎?”
他換上了那副溫吞的口音,向已經等在長椅上的女主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