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站東口的大黑屋當鋪前,隊伍排到了人行道上。
寒風夾雜著早春的凍雨,打在那些曾經昂貴的羊絨大衣上。
“這就只能給八萬?”
櫃檯前,一位穿著職業套裝的年輕女性尖叫起來,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破音。
她手裡死死攥著一隻愛馬仕的鉑金包,那是三個月前聖誕節時,那個身為證券公司課長的男朋友送的。
“小姐,這已經是最高價了。”
店員戴著白手套,指了指身後堆積如山的貨架。
那裡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香奈兒、路易威登,還有幾十塊在這個月突然湧入市場的勞力士金錶。
“現在沒人買這東西。你要是不賣,後面還有十幾個人等著呢。”
女人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男朋友上週剛被裁員,公寓的貸款在這個月變成了吃人的怪獸。
“賣……”
她鬆開了手,看著那個曾經代表著身份和寵愛的包被扔進收納筐,換回了幾張薄薄的福澤諭吉。
門外,計程車司機佐藤熄滅了菸頭。
他的車在路邊停了整整一個小時,那盞紅色的“空車”燈牌在雨霧中顯得格外刺眼。
去年的這個時候,只要他在六本木的路口踩一腳剎車,立刻會有三四個人揮舞著萬元大鈔衝上來,為了爭搶上車甚至能打起來。
那時候,如果不給雙倍車費,他連車窗都懶得搖下來。
而現在,路人們裹緊了風衣,低著頭匆匆走過,寧願去擠那像是沙丁魚罐頭一樣的地鐵,也沒人願意多看一眼他的計程車。
“該死……”
佐藤罵了一句,發動汽車,卻不敢踩重油門,生怕浪費了一滴昂貴的汽油。
東京的街道依然亮著燈,但那種浮在空氣中、如同香檳泡沫般令人暈眩的狂熱,已經被這場凍雨澆得乾乾淨淨。
……
富士電視臺,第六會議室。
這裡的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冷。
“贊助商那邊又來電話了。”
製片主任結束通話電話,把話筒重重地扣在座機上,一臉灰敗,“那家著名的飲料廠,說下季度的廣告費要砍掉一半。還有原本定好要贊助劇組車輛的日產經銷商,剛才也反悔了,說車庫裡的車都抵押給銀行了。”
大多亮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
《東京愛情故事》還在熱播,收視率雖然依舊堅挺,但作為製作方,他們敏銳地感覺到了資金鍊條傳來的嘎吱聲。
原本每頓飯標配的豪華鰻魚飯,今天換成了便利店級別的炸肉餅便當;原本拍攝間隙無限量供應的高階咖啡,也變成了大桶的速溶茶。
角落裡,燈光助理小林正在跟同事竊竊私語。
“喂,聽說了嗎?隔壁那個綜藝節目的所有外包工都被清退了。”
“真的假的?那我剛貸下來的公寓怎麼辦……”
恐慌像是一種傳染病,讓整個劇組人心惶惶。大家幹活時都有些心不在焉,生怕下一個被叫進辦公室談話的就是自己。
“燈光,往左偏五度。”
一道沉穩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低語。
北原信站在佈景中央。
他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襯衫,手裡拿著劇本,神色平靜得就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他沒有受到周圍焦慮氣氛的影響,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小林桑,”他看向那個正在發抖的燈光助理,語氣溫和,“手穩一點。只要這部劇還在播,大家的飯碗就還在。”
小林愣了一下,對上北原信那雙彷彿能定住風浪的眼睛。
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在這個搖搖欲墜的時刻,比任何安慰的話都管用。
“是!對不起!”
小林趕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重新握緊了燈架。
“休息十分鐘,放飯。”
隨著導演的一聲令下,工作人員們排隊去領那份縮水嚴重的便當。
抱怨聲此起彼伏。
“又是炸肉餅,硬得像石頭。”
“有的吃就不錯了,聽說隔壁臺連便當都取消了。”
北原信領了一份,走到休息區的長椅上坐下。
他開啟蓋子,夾起那塊已經涼透的肉餅,面不改色地送進嘴裡,咀嚼,吞嚥。
鈴木保奈美坐在他對面,看著手裡那份簡陋的飯菜,有些難以下嚥。
“丸子……”
她用筷子戳了戳米飯,“你說,我們會失業嗎?大家都說電視臺要裁員了。”
“不會。”
北原信回答得很乾脆。
他放下筷子,拿過旁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越是這種時候,人們越需要看電視。”
“為甚麼?”
“因為現實太苦了。”
北原信轉頭看向窗外。
臺場的建設工地上,幾臺巨大的塔吊已經停止了轉動,像是一群死去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聳立在灰色的天空下。
曾經那些要把東京建成世界中心的豪言壯語,此刻都變成了停工通知單上冰冷的黑字。
“當人們買不起愛馬仕,打不起計程車,甚至不敢去銀座喝酒的時候,”
北原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洞穿歲月的力量,“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家裡,開啟電視,去那個方盒子裡尋找一點點慰藉。哪怕是假的,哪怕只有四十五分鐘。”
鈴木保奈美看著他。
眼前的男人明明比她還年輕,但說這番話時,身上卻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透。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慌失措,也沒有像高層那樣焦慮憤怒。
他就像是一塊礁石,任由泡沫的潮水退去,露出最堅硬的底色。
“所以,好好演吧。”
北原信重新端起便當盒,“對於現在的觀眾來說,我們在鏡頭裡的笑容,可能是他們這一天裡唯一的糖分了。”
鈴木保奈美深吸了一口氣。
她看著北原信那張平靜的側臉,心裡的那點恐慌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
“嗯!”
她大口吃了一塊肉餅,雖然還是很難吃,但似乎也沒那麼難以下嚥了。
不遠處,製片人大多亮站在監視器後面,看著正在安靜吃飯的北原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在這個兵荒馬亂的劇組裡,這個年輕的男主角,竟然成了最穩的那根定海神針。
窗外,雨越下越大。
這座曾經不可一世、彷彿永遠都在大笑的城市,終於在這個初春的午後,學會了沉默。
而在這片沉默的廢墟之上,新的秩序正在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