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節的溼氣即使是攝影棚的冷氣也無法完全壓制。
製片人石田站在第三攝影棚的防火門外,手裡的劇本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
他解開了襯衫領口的扣子,依然覺得喘不上氣。
十分鐘前,“高田興業”的一通電話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
對方沒有任何寒暄,直接丟擲了底牌:“石田桑,如果在成片裡還看到那個叫北原的配角這麼跳,原本承諾給下一部戲的追加投資,我們會重新考慮。”
甚至不需要提名字,石田也知道背後是誰。
金井及其背後的事務所。
在這個圈子裡,斷人財路比殺人父母還狠。石田是個生意人,他必須做出選擇。
棚內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Cut”。
石田擦了把臉,推門走了進去。
……
深作欣二正坐在監視器後,嘴裡叼著半截沒點燃的香菸。
剛才那條過得很順,北原信在鏡頭邊緣的一個側臉特寫極具張力,那種冷硬的質感讓深作非常滿意。
“導演,現在方便嗎?”
石田湊過去,遞上一瓶烏龍茶,臉上掛著職業化的討好笑容。
深作欣二斜了他一眼,沒接茶:“有屁快放。”
“是關於通告表調整的事……”
石田壓低聲音,並沒有直接提刪戲,而是先從製作層面切入,“導演,最近陰雨天太多,外景進度比預期慢了三天。‘高田興業’那邊的財務在催預算了,說是膠片消耗超標。”
他頓了頓,觀察著導演的臉色,見深作沒說話,才試探著丟擲了真正的目的:
“我在想,為了趕在殺青日前拍完,碼頭那場最後的對決戲,是不是可以……最佳化一下?”
“最佳化?”深作欣二拿煙的手停在半空,吐出一個菸圈。
“是啊,原本設計的肉搏戰太吃工期了,光是武行套招就得兩天。”
石田指了指劇本的後半截,語氣誠懇得像是在為劇組著想,“如果改成松田桑隔著集裝箱,直接一槍把澤田崩了,既省錢,節奏也更凌厲,現在的觀眾喜歡那種‘砰’一下解決問題的爽快感,糾纏太久反而顯得拖沓,您說呢?”
這一招很毒。
一旦這麼改,澤田這個角色就徹底廢了,前面鋪墊得再好,最後也只是主角槍口下的一個靶子。
深作欣二慢慢轉過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石田,沒有立刻咆哮,而是透著一種看穿一切的老辣。
“石田。”
老導演彈了彈菸灰,聲音平靜得讓人頭皮發麻,“你是覺得我老糊塗了,分不清甚麼是‘最佳化’,甚麼是‘閹割’?”
石田心裡一緊,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導演,我這真的是為了預算……”
“別拿預算當遮羞布。”
深作欣二冷冷地打斷他,“是松田那邊的事務所給壓力了吧?還是高田那個暴發戶覺得,一個配角演得太好,搶了他們‘大明星’的風頭?”
石田額角的冷汗瞬間下來了。
既然被拆穿,他只能硬著頭皮搬出擋箭牌:“導演,您既然清楚,也該體諒我的難處。高田社長的話很難聽……他說如果不把北原君的戲份‘處理’得乾淨點,那下一部戲的宣發資金,恐怕就要重新評估了。”
空氣瞬間凝固。
周圍正在搬運器材的工作人員動作放輕了。
幾十雙耳朵豎了起來。
坐在角落陰影裡的北原信,正在解手上的道具繃帶。
聽到這話,他解繃帶的動作停住了。
他並沒有裝作沒聽見,也沒有繼續耍帥低頭。
而是緩緩抬起頭,那雙還沒完全褪去戲感的眼睛,隔著人群,冷冷地鎖定了石田。
那種眼神並不兇狠,而是一種極度冷靜的審視。就像是在看一隻不知死活跳進獅子籠裡的老鼠。
這種無聲的注視,比任何反駁都讓石田感到脊背發涼。
“市場預期?”
深作欣二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他沒有立刻發火,而是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霧直直地噴在石田那張堆滿假笑的臉上。
“咳咳……”石田被嗆得咳嗽了兩聲,卻不敢躲。
“你是想告訴我,”
深作欣二眯起眼睛,手指在那本厚重的分鏡頭劇本上敲了敲,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深作欣二拍了三十年電影,還不如那幫坐在辦公室裡看報表的蠢貨懂市場?”
“不、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甚麼意思?”
“回去告訴那幫只會看財務報表的蠢貨。”
深作欣二慢慢站起身,將手裡的菸頭狠狠按滅在菸灰缸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菸蒂碾碎。
“這裡是東映的片場,不是高田興業的後花園。”
導演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砂紙打磨過的粗糲感,“怎麼運鏡,怎麼剪輯,是導演的權力。覺得不符合預期?可以。”
他指了指攝影棚的大門,語氣平淡得令人心驚:
“去發個紅標頭檔案,蓋上你們製片委員會的公章,白紙黑字寫清楚:‘是製片方強制要求導演刪減戲份’。只要你們敢出這個檔案,我就敢剪。到時候電影上映口碑崩盤,別怪我深作欣二沒提醒過你們。”
“導演……這、這沒必要鬧到這一步……”石田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就是老江湖的手段。
我不跟你吵架,我只跟你談責任。
一旦簽了那個字,這口“爛片”的鍋就得製片人背,石田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擔這個責。
“幾千萬?”
深作欣二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高田那個老狐狸,甚麼時候變成金井的保姆了?為了哄一個偶像開心,連自己的投資回報都不顧了?”
他拿起桌上的劇本,重重地拍在石田的胸口,逼得對方連退兩步。
“你回去轉告高田社長,”
導演指著攝影棚的大門,語氣裡透著一股對資本的蔑視,“如果他想讓這幾千萬打水漂,就繼續聽那個小白臉的枕邊風!想刪戲?可以!讓他把撤資協議蓋好章送過來,我深作欣二絕不挽留!”
“導演……這……”
“還有,”
深作欣二打斷了他,聲音更冷,“順便告訴高田,既然投了錢拍電影,就尊重一下電影的規律,如果他捧的人連一個配角的戲都接不住,還要靠投資方來施壓刪戲,那這種廢物也就只能在溫室裡當個流量明星,永遠成不了角兒!”
“還有你,石田。”
深作欣二重新點了一根菸,眼神冰冷地盯著他,“我不希望在我的片場再聽到這種外行話。如果再有下次,我會直接向東映高層申請換製片人,滾。”
石田臉色慘白。
他知道這事沒法談了。深作欣二這種級別的導演,真要想換掉一個製片人,也就是一通電話的事。
他緊緊抓著公文包,甚至不敢看周圍工作人員的眼神,低著頭灰溜溜地鑽出了大門。
隨著大門關閉,攝影棚內緊繃的氣氛並沒有完全鬆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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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作欣二坐回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隨即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副導演連忙遞上水,導演擺擺手推開,手有些微微發抖,菸灰抖落在了褲子上。
一隻手伸了過來,自然地替他拍掉了褲腿上的菸灰,然後將桌上被弄亂的分鏡圖整理好。
是北原信。
“導演。”北原信的聲音很穩,遞過打火機幫深作重新點燃了快滅掉的煙。
深作欣二深吸了一口,平復了呼吸,抬頭看著這個年輕人。
“小子,別自作多情。”
導演的語氣依然很衝,但眼神裡卻多了一分複雜,“我不是在保你,我是在保我的作品,如果為了捧主角就要把反派變成傻子,那這電影拍出來就是一坨屎。”
“我知道。”
北原信沒有說那些表忠心的廢話,而是轉身走向場記,將剛才鬆開的道具繃帶重新系緊。
“抱歉,耽誤大家進度了。”
他對著燈光師和攝影師微微欠身,“下一場戲比較複雜,請各位多關照。”
那種沉穩的姿態,讓原本有些躁動的片場瞬間有了主心骨。
沒有幸存後的狂喜,也沒有被羞辱後的憤懣。他站在燈光下,整個人像是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憑風浪拍打,我自巋然不動。
這才是職業演員該有的樣子。
深作欣二看著北原信的背影,眼角的皺紋微微舒展,哼了一聲,轉頭對副導演說道:
“發甚麼愣?開工!”
“是!各部門就位!”
副導演大聲喊道,“下一場,第42幕,準備!”
機器重新運轉。
北原信站在鏡頭前,調整呼吸。
既然臺下的暗箭傷不到他,那麼臺上的這把刀,他就得磨得更利一些。
利到讓那些想要剪掉他畫面的人,根本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