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6月初,東映攝影棚
隨著拍攝進度的推進,《極道之血》劇組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原本只是配角的“若頭澤田”,在深作欣二的偏愛和北原信那種神經質的演繹下,存在感正在瘋狂膨脹。
看樣片時,只要北原信那個戴著黑手套的身影出現在畫面邊緣,所有人的目光都會本能地聚焦過去。那種壓迫感,根本不需要臺詞來支撐。
這讓某些人坐不住了。
“導演,這場戲不對。”
說話的是飾演男主角“組長”的資深演員,松田健。
作為東映的老牌硬漢明星,他在圈內一向以“大腕”自居。此刻,他把劇本摔得嘩嘩作響,指著上面的臺詞一臉不爽:
“我是老大,他是老二。他這句臺詞太囂張了。如果這都不教訓他,我這個組長的臉往哪放?”
深作欣二皺了皺眉:“松田桑,澤田的人設就是條瘋狗,他對誰都這樣。”
“那也不行。”
松田健提高了嗓門,眼神掃過周圍,“觀眾買票是來看我的。這場戲必須改,我要動手打他,讓他知道誰才是老大。”
周圍的工作人員紛紛低頭忙活手裡的事,裝作沒聽見。
這就是片場的生態。大腕壓戲,新人受氣。為了襯托主角的高大,配角往往得演得像個只會捱打的沙袋。
深作欣二雖然脾氣暴,但也得顧及資方面子——畢竟松田健是資方指定的主角。
他吐出一口菸圈,轉頭看向角落。
北原信正坐在摺疊椅上,用一塊白手帕仔細擦拭著黑色皮手套。
聽到松田的要求,他動作沒停,只是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
“我沒意見。導演,松田前輩說得對,下屬確實該有下屬的樣子。”
松田健冷哼一聲,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劇本。
算你小子識相。
……
十分鐘後。
佈景是一個昏暗的幫派事務所。
“Action!”
隨著場記板落下,松田健瞬間進入狀態。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北原信的鼻子咆哮:“混賬東西!誰讓你擅自行動的?!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大哥?!”
按照原定劇本,北原信只需要低頭認錯,解釋幾句。
但松田健顯然不想這麼輕易放過他。
他大步衝到北原信面前,一把揪住北原信的西裝領口,臉幾乎貼到了對方臉上,唾沫星子橫飛:
“說話啊!啞巴了嗎?!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廢了你?!”
這是典型的搶戲手段。
透過肢體接觸和大聲吼叫來壓制對手的氣場。在這種高壓下,新人通常會被嚇得眼神躲閃、身體僵硬,在鏡頭裡看起來就像個猥瑣的懦夫。
松田健死死盯著北原信的眼睛,等待著看到對方露怯。
然而,他失算了。
被揪住領口的北原信,紋絲不動。
【裝備:討債人的黑色皮手套(威懾力+30%)】
【裝備: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故事感+20%)】
【特殊狀態:瘋犬的反噬】
北原信無視了衣領上的那隻手,也沒有任何反駁的廢話。
他那雙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緩緩抬起,從口袋裡摸出了那個銀色的Zippo。
“咔噠。”
清脆的金屬開合聲,生生切斷了松田健歇斯底里的咆哮。
這聲音太突兀了,像是一聲槍栓拉動的脆響。
松田健愣了一下。
就在這短短一瞬的停頓裡,北原信低頭,點燃了一根菸。
火光跳動,照亮了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
“呼——”
一口濃重的煙霧,直直地噴在了松田健的臉上。
松田健被嗆得咳嗽了一聲,本能地鬆開手,退了半步。
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就像被針扎破的氣球,瞬間洩了個乾淨。
北原信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領口,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夾著煙。他微微歪著頭,看著一臉錯愕的松田健,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賣力表演卻不受歡迎的小丑。
“大哥。”
北原信開口了。
聲音很輕,透著漫不經心的慵懶。
“聲音太大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反客為主地逼近松田健,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
“吼得這麼大聲……是為了掩蓋你心裡的恐懼嗎?”
轟!
松田健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一刻,站在他面前的哪裡是甚麼後輩,分明是一頭獠牙畢露、隨時準備噬主的狼。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蔑視,讓他大腦一片空白,竟然忘了接詞。
現場死寂。
這是劇本上沒有的臺詞。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Cut!!”
深作欣二興奮的吼聲炸響。
“好!太好了!這才是澤田!這才是以下犯上!這才是真正的黑道博弈!”
導演激動得直拍大腿。
這種充滿張力的即興發揮,比劇本里那種老套的“教訓小弟”精彩一萬倍。
松田健站在原地,臉色鐵青。
他輸了。
在自己主動挑起的戲份裡,被一個新人用一根菸、一句話,徹底反殺。
北原信掐滅了煙,那種陰冷的氣場瞬間收斂。
他立刻換上一副恭敬的表情,對著松田健深深鞠了一躬:“抱歉,松田前輩,剛才入戲太深,擅自改了臺詞,請您原諒。”
這臺階給得太足了,也太“假”了。
松田健看著這個笑得人畜無害的年輕人,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這小子……是個狠角色。
“……沒關係。”松田健咬著牙,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演得……不錯。”
“謝謝前輩誇獎。”
北原信直起腰,轉身走回休息區。
周圍工作人員看他的目光變了。
那種眼神裡多了幾分敬畏——那是對“角兒”才有的敬畏。
在片場,實力就是權力。
今天之後,這部戲裡再也沒人敢隨便壓北原信的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