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5月,東京。
距離那晚的海邊日出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隨著昭和的餘韻逐漸散去,“平成”的第一個夏天正帶著躁動不安的熱浪撲面而來。
新宿,歌舞伎町。
即使是白天,這裡依然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廉價香水和酒精的獨特氣味。
狹窄的街道兩旁,密密麻麻的招牌像是在爭搶氧氣般擠在一起。
北原信穿著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夾克,壓低了帽簷,避開那些試圖拉客的風俗店小弟,熟練地穿梭在迷宮般的後巷中。
他不是來玩的。
他是來“進貨”的。
深作欣二導演的新片《極道之血》劇本已經在他手裡盤了很久。
角色名叫“澤田”,設定是一個黑幫二把手。
劇本里對這個人的描述只有一句話:“像一條穿著西裝的瘋狗,平時優雅得像個紳士,一旦聞到血腥味就會把對方連骨頭都咬碎。”
“優雅的瘋狗……”
北原信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個詞。
難點不在於“瘋”,而在於那個優雅與殘忍的結合點。
他自從演了大河劇裡的武士,身上那股“正氣”太重了。
雖然他在鏡子前練了無數次獰笑,但總覺得少了點甚麼——少了一股讓人看一眼就生理性不適的“邪氣”。
那是隻有常年浸泡在暴力與罪惡中的人,才能散發出來的獨特“費洛蒙”。
既然演不出來,那就得靠“裝備”來湊。
他停在了一家名為“昭和洋服”的老舊店鋪前。
這家店藏在一條只有野貓才會光顧的死衚衕裡,連招牌都燻得發黑。
但在那個圈子裡,這是一家很有名的店——它是專門給那些不想去大百貨公司露臉的“道上兄弟”做西裝的。
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發出渾濁的響聲。
“歡迎光臨。”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只有三根手指的老頭。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有點燃的菸斗,正在用沉重的老式熨斗熨燙一件看起來就很貴的紫色襯衫。
他抬頭掃了北原信一眼,眼神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小哥,走錯門了吧?這兒不做上班族的生意,也沒有你要找的那種服務。”
“我來買點配件。”
北原信沒有退縮,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店裡的陳設。
這裡的每一件衣服,都透著一股濃烈的江湖氣。
大墊肩、收腰、還有那些浮誇的刺繡裡襯,既要顯得有錢,又要顯得不好惹。
“配件在櫃檯,自己看,別亂摸。”老頭低下頭繼續熨衣服,顯然把北原信當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獵奇遊客。
北原信走到那個積滿灰塵的玻璃展示櫃前。
裡面堆放著一些被當鋪拒收、或者原主人已經無法來取回的舊物。
金錶、鍍金的領帶夾、象牙菸嘴……
他的目光在一堆雜物中掃過,最後定格在角落裡的一樣東西上。
那是一雙黑色的皮手套。
它靜靜地躺在一個紅色的絲絨托盤裡,皮質細膩得如同嬰兒的面板,但顏色卻黑得深邃,彷彿能吸光所有的光線。
就在視線觸及的一瞬間。
嗡——
【發現可裝備物品(綠色·稀有)】
【物品名稱:討債人的黑色皮手套】
【原持有者:昭和時代某位著名的幫派“清道夫”,他習慣戴著這雙手套處理那些不想弄髒手的“麻煩”】
【部位:手部/飾品】
【狀態:良好(殘留著洗不掉的血腥味)】
【基礎屬性:佩戴後,個人威懾力+30%,眼神兇戾度+20%】
【特殊詞條:優雅的處刑(被動)】
注:這雙手套見證了太多的“清理”工作。當你佩戴它並做出整理袖口、慢條斯理戴手套的動作時,會散發出一種“我要開始幹髒活了”的恐怖壓迫感,讓對手產生生理性的恐懼。
“清理……髒活……”
北原信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就是“澤田”這個角色缺失的靈魂。
那個角色之所以讓人恐懼,不是因為他吼得大聲,而是因為他把暴力當成了一種像“戴手套打掃衛生”一樣平常、甚至講究儀式感的工作。
“老闆,這雙手套怎麼賣?”
北原信指著櫃檯。
老頭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有些意外地抬起眼皮:“眼光挺毒啊,那是幾年前一個客人在我這兒定做西裝時落下的,後來……他再也沒來拿過,你也知道是甚麼意思吧?”
意思是,人大概已經沒了。
“多少錢?”北原信不為所動。
“這可是上好的小羊皮,雖然是舊貨,但這種‘有故事’的東西,不便宜。”老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五萬日元,不講價。”
五萬。
對於一雙舊手套來說,這簡直是搶劫。
但北原信二話沒說,直接掏出錢包,數出五張一萬日元的鈔票拍在櫃檯上。
“成交。”
老頭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爽快的年輕人,收起錢,把手套扔了出來:“拿著吧,小心點,這玩意兒煞氣重,別把自己傷了。”
“謝了。”
北原信拿起手套,轉身離開了這間充滿黴味的鋪子。
……
深夜。
中野公寓。
北原信洗了把臉,站在玄關的全身鏡前。
他換上了一套為了試鏡準備的黑色修身西裝,白襯衫沒有系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點鎖骨。
頭髮也特意用髮膠向後梳成了背頭。
現在的他,看起來像個帥氣的男公關,雖然有型,但還不夠壞。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了那雙黑色皮手套。
入手的觸感冰涼、滑膩,彷彿摸到了一條正在冬眠的蛇。
“裝備。”
隨著心中默唸,那種冰冷的感覺瞬間順著雙手蔓延至全身。
脊背上像是爬過了一陣電流,原本那種屬於“北原信”的溫和、理智正在一點點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躁動和陰冷。
他慢慢地將左手伸進手套裡。
五指收緊,皮革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那是令人牙酸的“滋滋”聲。
然後是右手。
他動作極慢,慢條斯理地戴好,仔細地撫平每一個褶皺,就像是一個外科醫生在準備一場精密的手術,又像是一個屠夫在磨刀。
當他再次抬起頭看向鏡子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依然有著他的五官。
但那雙眼睛變了。
原本清澈的瞳孔裡,此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只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戲謔。
他微微勾起嘴角,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了一個“澤田式”的微笑。
“聽說,你想賴賬?”
聲音輕柔,像是在問候老朋友。
但配合著那個正在慢慢整理袖口的動作,鏡子裡的那個人,卻彷彿下一秒就會從身後掏出一把冰錐,笑著扎進對方的眼窩。
那種“斯文敗類”的氣場,幾乎要溢位鏡面。
北原信滿意地看著鏡子裡的“惡魔”,緩緩摘下手套。
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消散。
“這就是‘極道的香水’嗎……”
他看著手裡的這團黑色皮革,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有了這個。
深作欣二的試鏡應該就沒甚麼問題了。
而且……
他轉頭看向桌上那疊從佐藤那裡買來的、關於金井的調查資料,眼神微冷。
這東西,或許在現實裡,也能派上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