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千葉縣,九十九里濱。
這是一片還沒有被泡沫經濟的度假村計劃完全吞噬的野海灘。
沒有路燈,沒有防波堤,只有無邊無際的黑色太平洋,不知疲倦地拍打著沙灘。
“譁——譁——”
海浪聲巨大,帶著一種要把一切都吞噬的壓迫感。
那輛租來的白色豐田皇冠停在離海浪只有二十米的地方。
車燈熄滅了,只剩下發動機熄火後冷卻的輕微爆裂聲。
車外很冷,海風夾雜著鹹溼的水汽,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北原信推開車門,先下車。
他脫下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巴寶莉風衣,走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
中森明菜正縮在座位上,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大海發呆。
“出來吧,在車裡看不清。”
北原信把風衣披在她身上,將領口攏緊,“放心,這裡除了海鷗,甚麼都沒有。”
明菜有些機械地走下車。
風衣對她來說太大了,下襬幾乎拖到了小腿。
她裹緊了衣服,但這依然擋不住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
兩人並肩坐在了還有些餘溫的車前蓋上。
面前是咆哮的黑海,身後是沉睡的陸地。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知道嗎,北原君。”
明菜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但在呼嘯的海風中卻異常清晰,“所有人都以為我是自願的。媒體寫我是‘為愛痴狂的傻女人’,粉絲罵我不爭氣……連你也這麼覺得吧?”
北原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側前方湧動的浪花。
“其實,我跟他從來就沒有那種關係。”
明菜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從一開始,這就是事務所安排的‘劇本’。金井是事務所高層最寵愛的新人,他們需要熱度,需要一個‘國民情侶’的噱頭來讓他上位。而我……就是那個負責輸血的血包。”
“我不願意,我想澄清。可是專務(執行董事)拿出一疊合同甩在我臉上。”
她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那是違約金,是我家裡人的住址,還有我媽媽療養院的賬單……他說,如果我不配合演這齣戲,如果我不替他還那筆賽車欠下的賭債,就要讓我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是他的提款機,是他的擋箭牌。”
一陣狂風吹過,捲起了她額前的亂髮。
明菜抬起頭,那雙曾經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破碎的月光。
眼淚順著她精緻卻蒼白的臉頰滑落。
她沒有哭出聲,就那樣無助地、絕望地看著北原信。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啊。
像是一隻被獵人逼到懸崖邊的小鹿,渾身是傷,不僅沒有退路,連呼救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她看著他,彷彿在看這個冷酷世界裡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北原君……我好累啊。”
她喃喃著,身體微微前傾,似乎隨時都會被這陣風吹進那片漆黑的大海里,“如果現在走進去,是不是就不用再演戲了?”
北原信愣住了。
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這是常見的娛樂圈渣男騙財騙色的戲碼,以為她是深陷情網無法自拔。
但他錯了。
這根本不是甚麼狗血愛情故事,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資本對人的吃人遊戲。
憤怒。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怒火從北原信的胸腔裡燃起。
眼看著明菜搖搖欲墜,北原信猛地伸出手——
“啪!”
他一把抓住了她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手腕。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粗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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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菜被抓得一驚,茫然地抬起頭。
“別說傻話。”
北原信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手掌的熱度順著面板源源不斷地傳導過去,“為了那種人渣去死,不值。”
“可是我逃不掉……”
“能逃掉。”
北原信打斷了她,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樣釘在風中,“既然是劇本,那就撕了它。既然是吸血鬼,那就拔了他的牙。”
他鬆開手,從風衣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了那個【銀色Zippo】。
“咔噠。”
金屬蓋子彈開,拇指擦過滾輪。
一簇橙黃色的火苗,在這漆黑、寒冷的海邊,頑強地燃了起來。
北原信並沒有點菸。
他只是用手掌擋著風,護著那簇小小的火苗,讓它在風中劇烈搖曳,卻始終不滅。
“看著它。”
北原信舉著火機,火光映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座堅不可摧的雕塑,“只要火還在,夜總會過去的。”
明菜怔怔地盯著那簇火苗。
在無邊的黑暗中,這是唯一活著的光源。它是暖的,是亮的。
“油快沒了吧?”她輕聲問,帶著一絲鼻音。
“還能撐很久。”
北原信看著她,語氣極其認真,“只要你需要火,它就有油。我會幫你。”
這不是一句空洞的安慰。
這是一個男人在知道了真相後,做出的決定。
——既然這個圈子這麼黑,那我就陪你把這天給捅破。
就在這時,東方的海平線上,那一抹濃重的墨色開始變淡。
黎明來了。
第一縷金色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刺破雲層,灑在了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也灑在了兩人的臉上。
明菜眯起眼睛,迎著那個刺眼的太陽。
她笑了。
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極淡,卻比朝陽還要真實的笑容。
“咖啡涼了。”她仰起頭,喝了一口手中早已變溫的咖啡。
“走吧。”
北原信從車前蓋上跳下來,再次向她伸出手,“回去。戰鬥才剛剛開始。”
明菜看著那隻手。
修長,乾燥,有力。
這一次,她沒有猶豫,把手放了上去,借力跳下了車。
“北原君。”
“嗯?”
“謝謝你。”她緊了緊身上那件帶著他體溫的風衣,“我不想死了。我想看看,我和那個人渣,到底是誰先死。”
北原信拉開車門,看著她坐進去,微微一笑。
金井。
還有那家所謂的頂級事務所。
看來你們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皇冠車發動,調頭,向著陽光升起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