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4月。
櫻花盛開的季節,也是凋零的季節。
NHK綠山攝影棚,第1攝影棚。
今天的佈景異常素淨。榻榻米上鋪著白布,庭院的背景裡,幾株人造的櫻花樹正透過鼓風機吹落著花瓣。
這是《春日局》第16集的拍攝現場。
也是北原信飾演的角色“稻葉正定”的殺青戲——切腹。
化妝間裡。
北原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他穿著一身純白色的“死裝束”(切腹專用的白衣),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
化妝師特意把他的臉色畫得慘白,嘴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遮瑕膏,讓他看起來毫無血色。
“北原君,準備好了嗎?”
場記敲了敲門,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好了。”
北原信站起身。
他沒有帶劇本,因為這場戲只有兩句臺詞。
……
攝影棚內,氣氛肅穆得像是在舉行真正的葬禮。
大原麗子已經坐在了監視器旁。
這場戲,她是作為“見證者”存在的。
雖然歷史上的春日局未必親眼看到了兒子的死,但導演為了戲劇張力,安排了一場母子隔著紙門的訣別。
“各部門準備。”
導演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
北原信走進佈景,跪坐在那塊白布中央。
面前放著一把短刀(懷劍),刀身裹著白紙。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裝備開啟:落魄歷史學者的批註筆記】
【裝備開啟:銀色Zippo】
【裝備開啟:斷裂的練習木刀】
三件裝備同時啟用。
一瞬間,巨大的悲涼感如潮水般湧來。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種……解脫。
他是稻葉正定。
是被母親拋棄的孩子,是被家族利用的棋子,是活了一輩子都在看別人臉色的“工具人”。
現在,這個工具終於要壞了。
終於可以不用再跪著聽從命令了。
“Action!”
鏡頭緩緩推進。
畫面中,北原信緩緩伸出手,拿起了那把短刀。
他的動作很慢,穩得可怕。那隻手沒有一絲顫抖,就像是在拿一隻酒杯。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緊閉的紙門。
門外,是那個權傾天下的母親的影子。
“母親大人……”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撕裂般的平靜,“正定……這就去向父親謝罪。”
說完,他沒有等門外的回應。
因為他知道,這一生,他從未等到過那個女人的一句軟話。
他解開衣襟,露出了瘦削的胸膛。
那是【木刀】帶來的肌肉記憶——他反手握刀,刀尖對準腹部,動作標準得像是一場殘酷的祭祀儀式。
刺入。
緊接著,是最關鍵的眼神戲。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北原信沒有演痛苦,沒有演不甘。
他利用【Zippo】帶來的故事感,和【筆記】帶來的共情,做出了一個極為複雜的表情。
他的眉頭舒展了開來。
原本死寂的眼神中,竟然浮現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就像是一個加了三天三夜班的社畜,終於在週五的晚上走出了公司大門。
“終於……自由了啊。”
這句臺詞劇本上沒有。
他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但這無聲的口型,卻比任何吶喊都震耳欲聾。
身體前傾,倒下。
如同一截枯木,回歸塵土。
……
“Cut!”
導演喊停的聲音有些乾澀。
現場並沒有立刻忙碌起來,大家似乎都還沉浸在剛才那種巨大的壓抑和解脫中。
“正定……”
突然,監視器旁傳來一聲哽咽。
眾人轉頭,震驚地發現,大原麗子前輩並沒有齣戲。
她甚至不顧場記的阻攔,跌跌撞撞地衝進了佈景,跪在了北原信的“屍體”旁。
看著那個剛才還眼神空洞、此刻卻嘴角含笑死去的“兒子”,這位在演藝圈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鐵娘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傻孩子……你怎麼能笑得出來啊……”
她伸出手,顫抖著想要撫摸北原信的臉,卻又不敢觸碰,“是母親逼死了你……是母親逼死了你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
那不是演戲,那是被對手演員的情緒徹底擊穿後的真實反應。
北原信演出的那種“解脫”,比“怨恨”更讓她這個“母親”感到誅心。
北原信躺在地上,聽著耳邊的哭聲,心裡嘆了口氣。
他緩緩睜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坐起來:“大原前輩……那個,導演喊卡了。”
大原麗子愣了一下,看著“詐屍”的北原信,突然破涕為笑,狠狠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混小子!演得這麼狠,是想賺足我的眼淚嗎?!”
雖然是罵,但語氣裡的欣賞和喜愛,傻子都聽得出來。
全場工作人員自發地鼓起了掌。
掌聲雷動。
……
兩週後。
《春日局》第16集播出。
這一集的收視率創下了開播以來的新高,達到了驚人的32.4%。
而北原信切腹的那一分鐘,更是成為了整集的最高收視點。
第二天清晨。
北原信像往常一樣,去中野商業街的一家蔬菜店買蘿蔔。
“老闆娘,來兩根大根。”他穿著便裝,戴著那副平光眼鏡。
正在理貨的老闆娘抬起頭,看到北原信的臉,突然愣住了。
下一秒,她手裡的蘿蔔“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哎呀!這不是稻葉大人嗎?!”
老闆娘激動得大喊一聲,聲音把隔壁魚店的老闆都引來了,“天吶!你沒死啊?!昨晚看電視哭死我了!你怎麼那麼傻啊!那個當媽的心太狠了!”
“呃……那個,那是演戲……”北原信有些哭笑不得。
“我知道是演戲!但演得太好了!”老闆娘一把抓住他的手,眼圈居然又紅了,“小夥子,看著挺精神的,怎麼演那麼苦的命喲,來來來,這蘿蔔不用錢,拿走!還有這個蘋果,也拿走!補補身子!”
“稻葉大人!我這兒有新鮮的秋刀魚!給你包兩條!”隔壁魚店老闆也湊了過來。
北原信抱著一堆免費的蔬菜和魚,站在熙熙攘攘的商店街裡。
周圍那些買菜的大媽、路過的上班族大叔,都對他投來善意且惋惜的目光。
在偶像劇裡,你或許能收穫少女的尖叫。
但在大河劇裡,只有當你能讓這些掌握著遙控器話語權的家庭主婦為你流淚時,你才算真正走進了國民的心裡。
他雖然是個配角。
但從今天起,他是一個擁有了“國民度”的配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