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3月下旬。
雖然櫻花前線尚未完全抵達東京,但這幾日的澀谷NHK大廳卻熱鬧非凡。
今天是一場名為“春之聲”的大型聯合慈善晚會錄製現場。
雖然NHK平時以嚴肅著稱,但這種年度大型活動,還是會邀請不少民放電視臺的當紅偶像來撐場面,以提高收視率。
後臺休息區,人來人往。
穿著華麗打歌服的偶像組合,和穿著深色和服的傳統演歌歌手、一臉嚴肅的大河劇演員們穿梭交織,形成了一幅奇異的娛樂圈浮世繪。
北原信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站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旁。
他是代表《春日局》劇組來參加宣傳環節的。
隨著他在劇中的戲份越來越重,他在NHK內部的地位也水漲船高,甚至有了自己獨立的休息室。
“那個……金井君,真的不行,這是事務所的公款,如果被發現……”
一個壓抑著哭腔的女聲,從自動販賣機旁邊的消防通道死角里傳了出來。
北原信拿著罐裝咖啡的手頓了一下。
這聲音太熟悉了。
他微微側過身,藉著牆壁的陰影,看向那個角落。
只見中森明菜背靠著牆壁,臉色蒼白。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穿著浮誇的白色西裝、留著燙髮、嚼著口香糖的男人。
金井。
當紅頂級偶像,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也是那個正在一點點吸乾明菜血液的螞蟥。
“甚麼叫公款?那不是你賺的錢嗎?”
金井單手撐在牆上,臉上掛著那種令人作嘔的、自以為是的笑容,“Aikina,我的車隊現在就缺這一筆錢換引擎,只要拿了冠軍,我就能在媒體面前公開感謝你,那是我們共同的夢想,不是嗎?”
“可是……上次那筆錢還沒……”
“嘖,你是在跟我算賬?”金井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語氣變得有些陰狠,“你以前不是這樣的,是不是最近聽了甚麼人的閒話?啊?”
明菜縮著肩膀,不敢說話,眼圈已經紅了。
北原信站在陰影裡,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他捏著咖啡罐的手指微微用力,鋁罐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這就是那個讓明菜在深夜裡絕望想死的男人,明明兩人毫無關係,但就因為金井是資本的太子,導致明菜需要為他擋槍,為此甚至是捲入莫須有的緋聞。
一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如果是在熱血漫畫裡,這時候主角應該衝上去給渣男一拳。
但在1989年的日本演藝圈,這不僅行不通,還會毀了自己,甚至連累明菜被貼上“私生活混亂”的標籤。
金井背後的事務所勢力龐大,而北原信雖然在大河劇站穩了腳跟,但在資本面前,依然只是個“有點演技的配角”。
硬剛,是下策。
要用“勢”。
北原信的目光迅速在熙攘的後臺走廊裡掃視。
偶像、伴舞、場務……不行,這些人都不足以震懾金井。
突然,他的目光鎖定在走廊另一頭。
一個穿著灰色和服、滿頭銀髮、氣場威嚴如獅子的老人,正帶著兩個助理大步走來。
那是緒方拳。
日本影壇的活化石,以脾氣火爆、剛正不阿著稱。他最看不慣的就是現在的偶像既沒演技又沒藝德,據說曾在片場把遲到的當紅小生罵到下跪。
更巧的是,他也是《春日局》劇組特邀的“重鎮”之一,雖然和北原信對手戲不多,但很欣賞北原信的規矩。
“借您的刀一用。”
北原信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整理了一下領帶,將那罐咖啡隨手扔進垃圾桶,然後邁開長腿,迎著老人的方向走了過去。
他的路線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並沒有直接走向那個死角,而是走在走廊正中央,正好能把老人的視線引向那邊。
當兩人距離還有五米時,北原信停下腳步,氣沉丹田,用那種大河劇特有的、渾厚且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喊道:
“緒方老師!您好!!”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在大半個後臺走廊裡迴盪。
正在糾纏明菜的金井被嚇得一激靈,手裡的動作僵住了。
正在走路的緒方拳也停下了腳步,目光如電地看了過來。
“哦,是北原啊。”老人看到是那個懂規矩的後輩,緊繃的臉稍微緩和了一些,“這麼大聲幹甚麼,練嗓子呢?”
北原信保持著標準的90度鞠躬,並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大聲說道:
“非常抱歉!看到老師太激動了!上次您教導的‘丹田發聲法’,我在剛才的彩排裡試用了,效果極好!特地來向您致謝!”
一邊說著,他一邊直起腰,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身體卻“無意間”向旁邊讓了一步。
這一讓,直接把身後那個死角里的景象,暴露在了緒方拳的視線範圍內。
一個穿著浮誇白西裝的男人,正把一個看起來很柔弱的女孩堵在牆角,姿勢輕浮,神態囂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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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方拳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川”字。
作為昭和老派演員的代表,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這種仗著有點名氣就在後臺搞男女關係、欺負人的小混混作風。
“那是誰?”
緒方拳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低氣壓,“這裡是NHK的後臺,不是歌舞伎町的夜店!”
這聲音如同炸雷,清晰地傳到了死角里。
金井猛地轉過頭。
當他看到那個滿頭銀髮的老人正一臉怒容地盯著自己時,他的臉色瞬間從囂張變成了慘白。
在日本演藝圈,等級森嚴。
金井雖然是頂流偶像,但在緒方拳這種國寶級大師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只要這位老前輩在媒體面前隨便說一句“現在的偶像真是不像話”,他的贊助商能跑一半。
“緒、緒方老師……”
金井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鬆開了撐在牆上的手,像只受驚的哈巴狗一樣彎下了腰,臉上堆滿了卑微而諂媚的笑,“您好!我、我是傑尼斯的金井!我們在……我們在對臺詞!對!對臺詞!”
“對臺詞?”
緒方拳冷哼一聲,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金井那身浮誇的西裝,“穿成這樣對臺詞?你是演牛郎嗎?”
周圍路過的工作人員發出一陣低低的鬨笑。
金井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流。他根本不敢反駁,只能不停地鞠躬:“對不起!打擾您了!我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他連看都不敢看明菜一眼,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危機解除。
緒方拳厭惡地收回目光,看向北原信時,眼神又變得欣賞起來:“北原,以後離這種不三不四的人遠點,演員要愛惜羽毛。”
“是,老師教訓得是。”北原信恭敬地應道,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走了,還要去對流程。”
緒方拳揮了揮手,帶著助理大步離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被這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後輩當成了“槍”。
或者說,即便知道了,他也樂意為了肅清風氣而開這一槍。
走廊裡恢復了正常的喧囂。
北原信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目不斜視地從那個死角前走過。
就像那個角落裡空無一人。
中森明菜依然靠在牆上,雙手緊緊抓著裙襬,心跳還沒有平復。
她看著那個熟悉的黑色背影從面前經過。
他沒有看她。
但在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那是Zippo打火機蓋子開合的聲音。
聲音很輕,混雜在後臺嘈雜的人聲中,幾乎聽不見。
但這聲音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明菜慌亂的靈魂。
這是隻有他們兩個人懂的暗號。
明菜看著那個逐漸遠去的背影,原本在那個人渣面前強忍著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心。
她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腰背。
整理好表情,走出陰影。
她是中森明菜,她還要上臺去唱那首倔強的《難破船》。
而北原信,已經走到了走廊盡頭,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
老陰比不需要掌聲。
只要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