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月8日。
平成元年的第一天。
並沒有甚麼“新時代到來”的歡慶氣氛。
相反,整個東京彷彿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封凍了聲音。
隨著昭和天皇的駕崩,名為“自肅”的巨大陰影籠罩了列島。
澀谷的十字路口不再喧囂,百貨公司的櫥窗撤下了鮮豔的模特,換上了黑白的布幔。
就連平日裡最聒噪的柏青哥店,今天也拉下了捲簾門。
上午九點半,NHK放送中心。
這座位於澀谷神南的灰色巨獸,作為日本的國家公共廣播機構,此刻更是處於這種肅穆氛圍的風暴眼。
走廊裡甚至聽不到腳步聲,所有人都穿著深色的西裝,表情凝重,說話壓低了嗓音,彷彿稍微大聲一點就是對國喪的大不敬。
北原信提著一個布包,走進了三樓的候考室。
今天是大河劇《春日局》的追加試鏡日。
候考室裡已經坐了十幾個人。
大多是些年輕面孔,其中不乏幾位在深夜檔日劇裡露過臉的小偶像。
他們大多穿著時髦的墊肩西裝,頭髮用髮膠抓得一絲不苟,雖然臉上帶著緊張,但眼神裡依然透著那股屬於泡沫時代的浮躁與跳脫。
北原信沒有找地方坐下,而是徑直走向更衣室。
十分鐘後,當他再次走出來時,整個候考室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秒。
他換掉了一身現代裝束,穿上了一套深褐色的紋付羽織袴(男式和服正裝)。
這是他昨天特意去淺草的老店租來的。
雖然是租借品,但面料厚實,剪裁考究。
為了穿好這套衣服,他花了整整半小時整理領口和腰帶,確保每一處褶皺都嚴絲合縫。
在這個滿屋子西裝革履的現代青年中,此時的北原信顯得格格不入。
他就那樣安靜地走到角落,雙膝併攏,腰背挺直,標準地跪坐(正座)在冰冷的椅子上——因為沒有榻榻米,他把椅子當成了地板。
他閉上眼,雙手輕輕置於大腿根部。
【裝備:落魄歷史學者的批註筆記】
【裝備: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
雙重灌備開啟。
那種屬於江戶初期的、壓抑而厚重的空氣,瞬間隔絕了周圍的低聲議論。
“那傢伙是誰啊?怎麼還專門換了戲服?”
“也是來試鏡稻葉正定的吧?太誇張了,至於嗎?”
“譁眾取寵。”
旁邊的竊竊私語並沒有傳進北原信的耳朵裡。
此時此刻,他的腦海裡只有那個跪在母親門外的武士。
……
“下一位,田中健太。”
工作人員推開門喊道。
一個染著茶色頭髮的年輕偶像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帶,自信滿滿地走了進去。
不到兩分鐘。
門開了,那個偶像灰頭土臉地走了出來,臉漲得通紅,顯然是被罵了。
“怎麼回事?”後面的人小聲問。
“……讓我跪坐,我沒坐穩,腿麻了晃了一下。”偶像咬著牙抱怨道,“而且那個主考官好凶,一直盯著我的襪子看。”
“襪子?”
眾人低頭一看,只見他西褲下面露出了一雙印著卡通圖案的白襪子。
在這種國喪期間,在NHK這種講究傳統的地方,穿卡通襪子試鏡古裝劇,簡直是把“不專業”三個字寫在了腦門上。
接下來的幾個人也不順利。
有的因為進門時踩了門檻,有的因為行禮角度不對,還有的雖然演得很賣力,但一張嘴就是現代輕浮的口音。
NHK的考官們不是商業電視臺那些看臉下菜碟的製作人。
他們大多是鑽研了一輩子古典戲劇的老頭子,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
“現在的年輕人,連怎麼坐都不會了嗎?”
試鏡間裡傳出一聲蒼老的嘆息,聲音不大,卻透著深深的失望。
候考室裡的氣氛頓時降到了冰點。
“下一位,大田事務所,北原信。”
終於叫到了名字。
北原信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眼中的光芒完全收斂,變得像是一口枯井。
他站起身,沒有急著走,而是整理了一下袴裙的下襬,確定沒有任何不妥後,才邁步走向那扇門。
……
試鏡間很大,鋪著榻榻米。
正前方坐著三位考官。
中間那位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的老人,正是大河劇的泰斗級選角導演,橋本龍太郎。
此時,三位考官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不耐煩。
北原信沒有說話。
他在門口停下,並不是直接走進來,而是先深深一禮。
這是“客禮”。
然後,他採用了傳統的“摺足”,腳底板貼著地面滑行,悄無聲息地進屋。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上半身紋絲不動,彷彿整個人是在水面上漂移。
原本正在揉太陽穴的橋本龍太郎,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頭,透過眼鏡片,目光銳利地盯著這個走進來的年輕人。
北原信走到指定的軟墊前,沒有直接一屁股坐下。
他先是左腳後撤,然後右腳跟進,身體如同一座緩緩下降的山巒,穩穩地跪了下去。
腰背挺直,雙手自然置於大腿之上,指尖微扣。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甚至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聽不到。
“大田事務所,北原信,請多指教。”
聲音低沉、穩重,沒有任何現代年輕人的那種浮躁尾音。
橋本龍太郎放下了手裡的筆,坐直了身子。
“北原君是吧?”橋本翻了一下簡歷,看到了石田製片人的推薦信,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石田那個老狐狸推薦的人……既然你穿成了這樣,想必規矩都懂,今天的題目很簡單。”
橋本摘下眼鏡,目光如炬:“沒有臺詞,假設你現在跪在春日局面前,她剛剛告訴你,為了德川家的穩固,你需要把你唯一的兒子送去當人質,你,聽著就行。”
只聽,不說。
這是最難的。
如果不說話,演員很容易變成木頭;如果反應過度,又會顯得虛假。
“開始。”
隨著指令落下。
北原信並沒有立刻做出甚麼表情。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視線落在榻榻米的一條紋路上。
【筆記共情:全開】
那一刻,他聽到了。
他聽到了那個並不存在的聲音,那個強勢、冷酷母親的聲音,正在宣判他兒子的命運。
就像當年宣判他的命運一樣。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一秒,兩秒,五秒。
北原信的臉像是一張面具,沒有任何波瀾。
但漸漸地,坐在正對面的橋本龍太郎發現,這個年輕人的呼吸變了。
原本平穩的呼吸,變得沉重、壓抑,像是肺部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緊接著,北原信放在膝蓋上的左手,開始有了動作。
那隻手並沒有握成拳頭——那是憤怒的表現,而稻葉正定不敢憤怒。
他的手指只是慢慢地、一點點地摳緊了袴裙的布料。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了一瞬。
但也僅僅是一瞬。
下一秒,那隻手又無力地鬆開了。
就像是那剛剛燃起的一點點反抗的火苗,瞬間被“忠孝”的冰水澆滅。
北原信慢慢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空洞。
那是被剝奪了作為父親、作為人的尊嚴後,只剩下一具“武士”的軀殼的空洞。
隨後,他重新低下頭,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最標準的臣下之禮。
“哈依。”(是)
這一聲回應,輕得像是一聲嘆息,卻又沉重得像是鉛塊落地。
……
“好。”
橋本龍太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北原信保持著行禮的姿勢三秒鐘,才緩緩起身,解除了那種壓抑的狀態,眼神恢復了清明。
三位考官互相對視了一眼。
左邊的一位副導演小聲說道:“剛才那一瞬間,我以為看到了昭和初期的那些老派演員。”
橋本龍太郎重新戴上眼鏡,拿起筆,在北原信的簡歷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他看著北原信,那張嚴肅的臉上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算得上溫和的表情。
“坐得住,沉得下,像那個年代的人。”
橋本合上資料夾,給出了這句評語,“現在的年輕人,屁股上長刺的太多,能把‘忍’字演到骨頭裡的,太少,你,留下來量尺寸吧,頭套要定做。”
這就意味著,角色定了。
“非常感謝!”
北原信再次深深鞠躬。
走出試鏡間的時候,他並沒有狂喜亂舞。
他只是覺得膝蓋有點疼——剛才跪得太實在了。但這種疼痛感讓他覺得真實。
候考室裡,那些還在補妝、還在練習“帥氣表情”的偶像們,依然在焦慮地等待著。
北原信提著布包,穿過他們,走出了NHK的大門。
外面的雪還在下,但空氣似乎清新了一些。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學者筆記】,心裡默默說了一句:
“老先生,您的怨氣,我幫您演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