澀谷的街頭,夜色正濃。
剛結束了“Midnight”罐裝咖啡的平面拍攝,北原信婉拒了品牌方去銀座喝酒慶祝的邀請。
他現在只想回家泡個熱水澡。
為了配合今天“都市精英”的廣告拍攝主題,造型師特意給他搭配了一件深灰色的巴寶莉風衣。
拍攝結束後,品牌方的那位部長大筆一揮,直接把這件風衣作為“小禮物”送給了他。
在這個泡沫時代,這一件風衣就抵得上普通職員兩個月的工資。
這件風衣的剪裁極佳,北原信站在路邊的櫥窗前,調整了一下衣領。
玻璃倒映出的男人身姿挺拔,這段時間的規律作息讓他的氣色好了不少,撐得起這身昂貴的行頭。
路過TBS電視臺的地下停車場入口時,一陣嘈雜的喧譁聲引起了他的注意。
幾十個舉著相機的記者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將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團團圍住。
閃光燈瘋狂閃爍,把昏暗的停車場照得如同白晝。
“中森小姐!聽說金井先生昨晚在六本木密會新歡,是真的嗎?”
“請問您對金井先生挪用您事務所資金的傳聞有甚麼回應?”
“中森小姐!看這邊!請說兩句吧!”
人群中央,那個瘦弱的身影被擠得東倒西歪。
中森明菜低著頭,戴著墨鏡,試圖在經紀人和兩個保安的護送下突圍。
但記者實在是太多了,話筒幾乎都要懟到她的臉上。
她的臉色蒼白,嘴唇緊緊抿著,顯然已經被這種日復一日的騷擾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保安們聲嘶力竭地喊著“讓開”,但聲音完全被淹沒在記者的提問聲中。
現場一片混亂,眼看著就要發生踩踏。
北原信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外圍的臺階上,手裡還提著那個裝著劇本的公文包。
要幫她一把麼?
若是之前,他肯定會覺得無能為力。
但現如今,因為那個打火機,自己得以改變處境……
北原信整了整風衣的領口,從口袋裡摸出那副【編劇的眼鏡】戴上。
他並沒有指望這副眼鏡能給他加甚麼魔法buff,只是想讓自己冷靜一些。
他扶了扶鏡框,隨後,腦子便清醒了不少。
混久了,他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對於怎麼裝成一個“手握生殺大權”的上位者,他很瞭解。
更何況,他身上這件價值不菲的風衣也可以作為偽裝,好好利用起來。
他快步走下臺階,徑直走向了外圍的一個維持秩序的警備員頭目。
“你是這裡的當班負責人?”
北原信的聲音不高,語氣裡也沒甚麼情緒,只有一種因為工作流程被打斷而產生的、恰到好處的不耐煩,“這種混亂持續五分鐘了,為甚麼還沒有疏通B通道?”
那個警備員頭目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穿著高檔風衣、戴著眼鏡、一臉冷肅的男人。
這種動不動就談流程、談效率的氣場,太像電視臺裡那些脾氣暴躁的高層製作人了。
下意識地,警備員挺直了腰背:“非、非常抱歉!記者太多了,我們……”
“我不要聽藉口,要是發生踩踏事故,你們安保公司擔得起責任嗎?”
北原信皺了皺眉,抬手看了一眼表,然後指了指左側的一個缺口,“帶三個人,把左邊那兩家雜誌社的人隔開,告訴司機,別在那傻愣著,把車倒得離出口近一點,給你兩分鐘。”
“是!我馬上去!”
警備員頭目被“責任”二字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敬了個禮,立刻轉身吼道:“田中!佐藤!跟我去左邊!快!”
這一聲吼,加上保安們為了推卸責任而爆發出的行動力,原本鐵桶般的包圍圈瞬間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北原信沒有停下。
他順著那個口子走了進去,依然保持著那種“我在工作,閒人迴避”的氣場。
周圍的記者看到這樣一個派頭十足的人走進來,也不由自主地讓開了一條路,紛紛猜測這是哪位沒見過的大人物。
北原信走到了被困的明菜面前。
她正縮著肩膀,像一隻受驚的鵪鶉。
“車在三號口。”
北原信沒有看她,而是對著她身邊那個已經慌了神的經紀人說道,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通告表,“別低頭,走快點,別讓他們拍到哭相,那樣只會讓他們更興奮。”
經紀人如夢初醒,連連點頭:“是!是!”
明菜猛地抬起頭。
隔著墨鏡,她看到了那張熟悉的側臉。
是你?!
此時的北原信穿著筆挺的風衣,擋在閃光燈最密集的方向,用一種極其熟練的專業度,替她擋掉了那些貪婪的鏡頭。
“這邊,把車開過來!”北原信對著司機揮手。
保姆車終於滑了過來。
車門拉開。
明菜在經紀人的攙扶下上了車。
在車門關閉的最後一秒,她摘下墨鏡,那雙紅腫的眼睛深深地看了站在車門外的北原信一眼。
北原信並沒有看她,他正低頭整理著袖口,彷彿剛才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片場雜務。
“砰。”
車門關上,保姆車揚長而去。
留下一地沒拍到猛料的記者面面相覷。
“那是誰啊?”
“好像是TBS新來的製作人?”
“嘖,氣場真強,剛才被他看一眼我都不敢按快門了。”
北原信沒有理會周圍的議論。
他摘下眼鏡,放回口袋,那種令人壓抑的冷峻感隨之消散,他又變回了那個略帶疲憊的演員。
他緊了緊風衣,轉身走向地鐵站。
……
晚上九點。
北原信坐在公寓的矮桌前,手裡翻看著一本《東京房產情報》。
桌上放著一杯熱茶,暖風機在腳邊嗡嗡作響。
他在比較中野區和高圓寺兩處房源的優劣。
中野那套離商業街近,生活方便;高圓寺那套更安靜,而且有一個帶天窗的閣樓,很適合看劇本。
“滴滴滴——”
放在桌角的黑色傳呼機突然響了起來。
這個傳呼機是他為了方便接通告剛買不久的,號碼只給了經紀人大田和導演等少數幾個人。
北原信拿起傳呼機,看了一眼螢幕。
上面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後面跟著簡短的一行字:
【謝謝——A】
A。
Aikina(明菜)。
北原信看著那行字,腦海中浮現出剛才停車場裡那個狼狽卻又倔強的眼神。
這應該是她從別人那裡問到了他的號碼。
對於一個正處於輿論漩渦中心的頂級偶像來說,能在這個時候特意發來一句感謝,已經算是極其難得了。
如果是二十歲的毛頭小子,此刻恐怕已經激動得立刻回電,或者開始幻想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
但北原信只是笑了笑,沒有太在乎這件事,而是將傳呼機放回桌角。
他拿起紅筆,在雜誌上那套帶閣樓的公寓圖片上畫了一個紅圈。
“帶天窗的還是不錯,下雨天應該很有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