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練馬區,一間只有六疊大的老舊公寓。
宿醉般的頭痛讓北原信醒得很早。窗外的雨已經停了,透進來的陽光帶著深秋特有的清冷。
他赤著上身走進狹窄的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潑了一把臉。
抬起頭,水珠順著下巴滴落。
鏡子裡映出一張年輕、緊緻卻略顯蒼白的臉龐。
這是一張標準的帥哥臉:濃眉,鼻樑挺直,輪廓分明。但在偶像當道的年代,這張臉雖然帥氣,卻因為太過周正而顯得有些“無趣”。
北原信對著鏡子做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很標準,很陽光,像極了牙膏廣告裡的模特。
但也就僅此而已,沒有餘味,看一眼就忘。前世他在劇組混跡幾十年,太清楚這種“沒有辨識度”對演員來說是多麼致命的詛咒。
“那麼,現在呢?”
北原信深吸一口氣,心念微動。
意識沉入那個淡藍色的系統面板。
裝備欄裡,那個【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正靜靜懸浮,散發著幽幽紫光。
“裝備。”
默唸落下的瞬間。
並沒有甚麼特效光影,北原信只覺得心臟彷彿被人輕輕捏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迅速在他的情緒裡暈染開來。
那是中森明菜昨晚那一瞬間的絕望與孤獨。
他再次看向鏡子。
五官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發型都沒變。
但鏡子裡的人,氣質變了。
原本那雙清澈卻略顯空洞的眼睛,此刻彷彿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即使面無表情,那眼神裡也似乎藏著千言萬語,像是一個在大雨中被人遺棄的孩子,又像是一個看透了世態炎涼的浪子。
一種“破碎的美感”,從眉宇間滿溢位來。
如果在街上看到現在的北原信,人們大概會下意識地想:“這個男人經歷了甚麼?為甚麼他看起來那麼悲傷?”
“這就是……氛圍感。”
北原信摸了摸自己的臉。
在【假面的告白】詞條加持下,即使只是扯動嘴角,那種笑容也不再是陽光的牙膏廣告,而變成了一種強顏歡笑的苦澀,讓人看了心頭髮緊。
“再加上我前世的臺詞功底……”
北原信關上水龍頭,眼底閃過一絲光芒。
……
上午十點,澀谷,一條不起眼的後巷。
“大田事務所”那塊掉漆的招牌掛在二樓。
這是一家典型的小作坊,旗下只有大貓小貓三兩隻。北原信推門進去時,經紀人大田正叼著煙,一臉愁容地翻看傳真。
“喲,北原,昨晚的屍體演得怎麼樣?”大田隨口問道。
“還行,導演沒罵人。”
北原信拉開椅子坐下。
此時他已經解除了裝備狀態,變回了那個溫和沉穩的青年。
畢竟那個效果太費精神,也沒必要在熟人面前演戲。
“沒罵人就是好事。”大田嘆了口氣,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正好,這裡有個活兒。TBS電視臺的一部新劇,純愛題材,下午兩點試鏡。”
他有些遲疑地看著北原信:“不過……這角色有點難搞。”
北原信接過那張紙。
劇名叫《冬日的向日葵》。試鏡的角色是男三號,設定是一名“失語的天才畫家”。
因為童年陰影患有心理性失語症,深愛著女主角,卻只能透過畫畫來表達。
全劇沒有一句臺詞,全靠眼神和肢體動作。
“這種角色,演好了是深情,演砸了就是面癱變態。”大田吐出一口菸圈,並不抱希望,“而且聽說‘傑尼斯’那邊也推了人過來。咱們就是去湊個數,混個臉熟,別太當真。”
在這個年代,沒臺詞的角色通常意味著沒鏡頭。而且要和那些當紅偶像事務所搶人,無異於以卵擊石。
“沒有臺詞嗎?”
北原信看著角色小傳,手指輕輕摩挲著紙張邊緣。
不需要說話,只需要用眼神表達愛意和痛苦。這簡直就是為那個【銀色Zippo】量身定做的舞臺。
“我去。”北原信抬起頭,眼神平靜,“幫我報個名。”
……
下午兩點,赤坂,TBS電視臺試鏡大廳。
走廊裡擠滿了來試鏡的年輕男演員。
泡沫時代的時尚在他們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誇張的墊肩西裝,高聳的飛機頭,空氣中瀰漫著髮膠和古龍水的味道。
北原信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舊牛仔褲,安靜坐在角落。
周圍有幾個打扮時髦的帥哥在聊天,看到北原信這身裝扮,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便漠然移開。
沒有嘲諷,也沒有不屑。
那種完全的無視,才是這個圈子最真實的殘酷——你連成為他們談資的資格都沒有。
北原信連眼皮都沒抬,閉目養神,在腦海裡一遍遍模擬著畫家的心理狀態。
“下一位,北原信。”
工作人員推開門喊道。
北原信站起身。
邁出步子的瞬間,他摸了一下褲兜裡的Zippo。
【裝備: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
【詞條“假面的告白”已啟用。】
一瞬間,周圍嘈雜的聲音彷彿離他遠去。
一種孤寂的寒意籠罩全身。
他推門而入。
試鏡間裡坐著導演、編劇和製片人。
三人都已面露疲態,前面進來了十幾個咋咋呼呼的偶像,要麼演得太用力,要麼根本靜不下來。
“大田事務所,北原信。”
北原信走到房間中央,沒有鞠躬大喊“請多關照”,只是微微欠身,聲音很輕。
導演皺了皺眉。
這小子怎麼一點精神都沒有?
“開始吧。”導演隨意揮了揮手,“題目是:看著心愛的女人接受了別人的求婚,你在畫畫,然後停筆。”
極其狗血,也極其考驗功力。
北原信沒有說話。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手裡沒有畫筆,只是虛握空氣。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虛無的空氣。
那一瞬間,導演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突然凝固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在那雙漆黑的瞳孔裡,彷彿藏著一整片深秋的雨夜。沒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沒有嫉妒的怒火,只有一種“只要你幸福,我碎掉也沒關係”的溫柔。
【魅力+15%】配合【假面的告白】,將這種“悲劇美”放大到了極致。
北原信的手在空中輕輕揮動,彷彿真的在塗抹。
突然,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前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以表達祝福。但那個笑容剛扯出一半就僵住了,眼底的光芒一點點熄滅,最後只剩一片荒蕪。
他垂下眼簾,慢慢地、一點點地把手裡並不存在的畫筆放了下來。
不到一分鐘。
沒有一句臺詞,沒有一聲嘆息。
試鏡間裡死一般寂靜。
一直低頭看簡歷的女編劇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了頭,手中的筆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她被那個眼神擊中了,那不就是她筆下那個讓人心疼到骨子裡的畫家嗎?
“好……”
良久,導演才從那種情緒裡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竟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原本只想要一個長得帥的花瓶,但這小子……這小子給了他一個擁有靈魂的藝術家。
“你叫北原信?”導演坐直了身體,語氣前所未有地鄭重。
北原信解除了裝備狀態,那種令人心碎的壓迫感瞬間消失,變回了那個溫潤的青年。
“是。”
“以前演過甚麼?”
“死屍,服務員,還有路人甲。”
導演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聲中帶著撿到寶的狂喜。
“很好。”導演在簡歷上重重地畫了個圈,“路人甲的日子結束了,北原君。把頭髮留長一點,下週來定妝。”
北原信鞠躬,轉身走出試鏡間。
走廊裡,那幾個之前無視他的帥哥還在互相整理髮型。
看著北原信這麼快出來,有人以為他被刷掉了,發出一聲輕笑。
北原信停下腳步,看了他們一眼。眼神平靜,沒有挑釁,只有一種成年人看小孩子的包容。
他沒有說話,插著兜走向電梯。
口袋裡,那個冰冷的銀色Zippo,彷彿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