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10月,東京。
窗外的雨還在下,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
雨水拍打著玻璃幕牆,將這座城市璀璨虛浮的霓虹燈光暈染成一團團模糊的彩色斑點。
此時是凌晨兩點十五分。
新宿區河田町,富士電視臺舊址。
哪怕在這個時間點,這座巨大的白色建築依然像是一頭不知疲倦的怪獸,吞吐著全日本最頂級的慾望與名利。
走廊裡偶爾有抱著一摞錄影帶飛奔而過的AD(助理導演),或者滿臉油光、剛結束通宵會議的製作人,空氣中混合著一種特有的味道——那是昂貴的香水味、廉價的菸草味和過量咖啡因混合而成的焦躁氣息。
北原信坐在走廊盡頭的休息區,手裡捏著一罐剛從自動販賣機裡買來的黑咖啡。
罐身有些燙手,但他沒有鬆開,那是這陰冷深夜裡唯一的熱源。
“還是稍微緊了點。”
北原信盯著自動販賣機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低聲覆盤著。
鏡子裡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五官端正,甚至稱得上英俊,但也就是那種“標準”的英俊。
放在任何一部劇裡,他都像是那種活不過三集的正派龍套,或者女主角那個只會說“多喝熱水”的老實人前男友。
沒人知道,這具年輕的軀殼裡,裝著一個來自幾十年後的老靈魂。
前世,他在橫店摸爬滾打了一輩子,從死屍演到太監,從替身演到特約,也就是別人口中的“老戲骨”。
演技早就刻進了骨髓裡,可惜那張臉實在太寒磣,一輩子沒演過主角。
這一世,老天爺賞了張好臉,還把他扔到了這個遍地黃金的泡沫時代。
但現實很骨感。
“演技太學院派”、“沒有記憶點”、“雖然挑不出錯但就是不想看第二眼”——這是上週一位知名選角導演給他的評價。
今晚,他在一部警匪劇裡演了個剛出場就被流彈打死的服務生。
為了演出那種“突然死亡”的生理抽搐,他在地上硬生生摔了五次,膝蓋現在還隱隱作痛。
“還得熬啊。”
北原信仰頭灌了一口苦澀的咖啡,打算就在這把長椅上湊合幾個小時,等早班電車通車再回練馬區的出租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高跟鞋聲,打破了走廊盡頭的死寂。
北原信下意識地收斂了坐姿,這是前世養成的職業本能——在片場,永遠不要讓大人物看到你四仰八叉的樣子。
一個女人走了過來。
她走得很急,彷彿身後有甚麼東西在追趕她。
藉著自動販賣機蒼白的燈光,北原信看清了來人。
她穿著一件華麗得有些扎眼的黑色演出服,大蓬裙上鑲滿了亮片,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但在這件演出服外面,卻極其不協調地披著一件寬大的男式西裝外套——大概是從哪個工作人員那裡隨手借來禦寒的。
那張臉只有巴掌大,妝容精緻,但眼底卻有著掩蓋不住的青黑。
中森明菜。
全日本沒有人不認識這張臉。
她是這個時代的符號,是無數男人夢裡的“元祖歌姬”,也是八卦雜誌上那個總是因為渣男男友而痛哭流涕的可憐女人。
但此刻,她既不是歌姬,也不是那個可憐女人。
她只是一個想逃離人群、極度疲憊的普通人。
中森明菜並沒有注意到角落陰影裡的北原信。
她徑直走到自動販賣機旁,從那個不知道是誰的西裝口袋裡,摸出了一包已經被壓扁的“七星”香菸。
她的手指有些抖,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然後又摸出一個精緻的銀色Zippo打火機。
“咔噠。”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走廊裡迴盪。
沒有火苗,只有幾顆可憐的火星子濺了出來。
“咔噠、咔噠。”
又是兩聲。
依然沒有火。
中森明菜的動作停住了。
她保持著低頭點菸的姿勢,肩膀微微聳動。
那是被逼到極限的臨界點。
通告連軸轉了三天只睡了四小時、剛才錄節目時被主持人惡意調侃莫須有的戀情、經紀人在耳邊喋喋不休的行程安排……所有這些巨大的壓力她都忍下來了。
可現在,連一個該死的打火機都要跟她作對。
“咚!”
她突然抓著那個昂貴的銀色打火機,狠狠地在自動販賣機的鐵皮外殼上磕了一下。
“嘖。”
一聲極輕的、帶著煩躁的咂舌聲,從這位以“易碎感”著稱的國民偶像嘴裡傳了出來。
那不是憤怒,而是委屈。
就在她準備把這個沒用的廢鐵扔進垃圾桶時。
“咔。”
一聲輕微的塑膠脆響,在她身側響起。
一簇橙黃色的、微弱卻穩定的火苗,靜靜地遞到了她的面前。
中森明菜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警惕地轉過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隻修長、乾淨的手,捏著一個隨處可見的、印著“XX卡拉OK”廣告的一百日元塑膠打火機。
順著手看過去,是一個坐在長椅上的年輕男人。
他沒有看她。
北原信垂著眼簾,目光只聚焦在她嘴角那根沒有點燃的香菸上。
他的表情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既沒有見到大明星的驚惶,也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窺探欲。
他只是單純地、禮貌地,借個火。
這種恰到好處的“無視”,讓中森明菜像刺蝟一樣豎起的防備,瞬間軟化了一角。
她猶豫了一秒,還是微微湊過去,就著那簇火苗吸了一口。
菸草燃燒的紅點亮起。
辛辣的煙霧入肺,中森明菜緊繃的脊背終於垮了下來。她靠在自動販賣機上,仰頭吐出一口長長的煙霧,彷彿要把靈魂裡的疲憊都吐出來。
“幾萬塊的東西。”
中森明菜看著手裡那個冰冷的銀色Zippo,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自嘲的冷意,“關鍵時候,還不如個一百塊的塑膠貨。”
北原信收回打火機,重新握住那罐已經變溫的咖啡,語氣平淡:
“只是沒油了,加點油,還能用。”
非常務實,非常直男,完全沒有藉機搭訕的意思。
中森明菜轉過頭,第一次認真地看了這個男人一眼。
在這個浮躁的、每個人都想從她身上刮下一層金粉的娛樂圈,這個男人的平靜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他坐在陰影裡,像是一棵沉默的樹。
“Aikina醬!Aikina醬你去哪了?”
走廊另一頭,傳來了經紀人焦急的喊聲,伴隨著雜亂的腳步聲。
那個名字就像是一個開關。
剛才那個頹廢、煩躁的女人瞬間消失了。中森明菜迅速掐滅了才抽了兩口的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然後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挺直了腰背。
哪怕那是偽裝,她也要維持住那份屬於“歌姬”的體面。
臨走前,她的手在自動販賣機的頂部輕輕一放。
“沒油了就只是塊廢鐵,我不想修了。”
她沒有回頭,踩著高跟鞋快步向經紀人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空氣中消散:
“你要是不嫌棄,就拿去用吧。”
走廊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淡淡的高階香水味,證明剛才那個全日本最紅的女人確實來過。
北原信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自動販賣機頂部。
那個精緻的、刻著繁複花紋的銀色Zippo打火機,正孤零零地躺在那裡。
被主人拋棄的廢物嗎?
北原信伸手,將它拿了起來。
銀質的機身還帶著一絲餘溫,那是她手心的溫度。
就在指尖觸碰的瞬間。
嗡——
北原信的腦海中猛地一震。
熟悉的、半透明的淡藍色光幕,毫無徵兆地在他視網膜上展開。
【系統啟用。】
【發現可裝備物品(稀有)】
【物品名稱:歌姬拋棄的銀色Zippo(紫色)】
【原持有者:中森明菜】
【部位:手部/飾品】
【狀態:燃料耗盡】
【基礎屬性:魅力+15%(特質:易碎感)】
【特殊詞條:假面的告白(被動)】
注:她在人前是萬眾矚目的女王,在人後是渴望被愛的女孩。這個打火機見證了她無數次獨自吞嚥委屈的時刻。
【效果:裝備後,你的眼神將自帶“故事感”。當你沉默不語時,周圍人對你的探究欲+50%,並會下意識覺得你是一個“有秘密且深情”的人。】
北原信握著打火機的手,微微收緊。
他看著自動販賣機玻璃上的倒影,大拇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冰冷的金屬外殼。
“故事感……”
對於一個演員來說,這比黃金還要珍貴。
他把那個並沒有油的打火機,輕輕揣進了靠近心口的口袋,推開玻璃門,轉身走進了漫長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