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如潑,冰冷刺骨,將整個城池籠罩在一片迷濛的灰暗與水汽之中。
阿默抱著昏迷不醒的雲夢,在空曠無人的街道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他額角的傷口被雨水浸泡得發白,血水不斷滲出,混著雨水流進眼睛,又辣又痛,視野一片模糊。
身上單薄的粗布衣早已溼透,緊貼在身上,冰冷如鐵,卻遠不及心頭那份灼燒般的恐懼和焦急。
懷裡的雲夢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如同壓垮他整個世界。她的小臉燒得通紅,即使在冰冷的雨夜裡,也燙得嚇人。
嘴唇乾裂起皮,偶爾從喉嚨裡發出幾聲微弱的、痛苦的呻吟,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秒就要斷絕。
“阿夢……阿夢!堅持住!哥哥帶你找大夫!馬上就到了!”阿默嘶啞著嗓子,一遍遍在她耳邊低吼,不知是在安慰她,還是在給自己打氣。
他記得離雲府幾條街外就有一家醫館,那是他曾經遠遠見過、門面頗為氣派的“濟世堂”。他拼盡全身力氣朝著記憶中的方向跑去。
“濟世堂”的金字招牌在雨夜中黯淡無光,兩扇厚重的木門緊閉。
阿默如同看到救星,踉蹌撲到門前,用肩膀、用額頭瘋狂地撞擊門板,嘶聲哭喊:“大夫!開門!救救人!救命啊!”
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片刻後,門板上一扇小窗開啟,露出一張睡眼惺忪、滿臉不耐的學徒臉。
“大半夜的嚎甚麼喪?!滾遠點!”學徒看清門外是兩個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的“乞丐”,尤其是阿默額頭上還在滲血,眼神立刻充滿了嫌惡。
“求求你!開開門!我妹妹快不行了!她燒得很厲害!求你們救救她!”阿默撲到小窗前,幾乎要把臉擠進去,眼淚混著血水雨水滾滾而下。
學徒捂著鼻子後退一步,呵斥道:“看病?有錢嗎?我們濟世堂可不是善堂!看你們這窮酸樣,治得起嗎?滾!別髒了我們的地!”
說完,“砰”地一聲狠狠關上了小窗,任憑阿默如何捶打哭求,再無回應。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阿默。但他不敢停留,抱著雲夢,轉身又衝向記憶中另一家稍小的醫館。
第二次,第三次……
“仁心館”的坐堂大夫倒是開了門,提著燈籠照了照阿默和雲夢,眉頭緊皺。他伸手探了探雲夢的額頭和脈搏,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高熱驚厥,氣若游絲,外傷倒是不重,但這內裡的虧空和驚嚇,還有天生的心脈虧損,就算沒有此事也活不過雙十年華……”
大夫搖搖頭,“小兄弟,不是我不救,這丫頭情況太兇險,我醫術有限,怕是……治不了。你們另請高明吧,或許城東‘回春堂’的孫大夫有辦法。”說完,他也關上了門,留下阿默呆立雨中。
阿默如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又衝向城東。可“回春堂”早已熄燈,任憑他把門板敲得震天響,裡面也毫無動靜。雨夜中,他的呼喊聲被風雨撕扯得支離破碎。
他像一隻無頭蒼蠅,在冰冷的街道上四處亂撞。一家,兩家,三家……有的直接閉門不理,有的開門看了一眼就嫌惡地趕人,有的像“仁心館”大夫一樣,表示無力迴天。
每一次被拒絕,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扎進他心裡。懷裡的雲夢氣息越來越弱,身體的溫度卻越來越高,偶爾的抽搐都讓阿默肝膽俱裂。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膝蓋磕破了,手掌磨爛了,額頭的傷口又開始大量滲血。冰冷的雨水帶走他身體最後的熱量,四肢開始麻木,眼前陣陣發黑。只有抱著雲夢的手臂,依然用盡全力,穩如磐石。
天邊終於泛起一絲魚肚白,雨勢漸小,卻更添寒意。
阿默幾乎是用爬的,挪到了一處偏僻小巷的巷口。巷子深處,有一家門面極其不起眼、甚至連招牌都歪斜破舊的醫館——“楊氏醫館”。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了,也是他幾乎耗盡力氣體力後,無意中瞥見的。
他咬著牙,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抱著雲夢挪到那扇斑駁的木門前。
這一次,他甚至沒有力氣用力捶打。只能用額頭,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撞著門板,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在清晨冰冷的空氣中微弱地迴盪:
“開門……求求您……開門……救救她……救救我妹妹……”
門內一片死寂。
阿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但他沒有放棄,他不能放棄!雲夢還在他懷裡,她的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他小心翼翼地將雲夢放在門口稍乾燥一點的石階上,脫下自己早已溼透、唯一還算厚實的外衣,蓋在她身上。然後,他轉身,面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噗通!”
他雙膝重重地砸在積水冰冷的青石階上。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單薄的褲子,但他渾然不覺。
他彎下腰,將額頭抵在粗糙溼滑的門板上,然後用盡全身殘餘的力氣,猛地向後仰起,再狠狠地將額頭磕向堅硬的石階!
“咚!”
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額頭上原本凝結的血痂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液混合著冰冷的雨水和石階上的積水,瞬間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大夫……求您……開門……看看她……”他抬起頭,額上一片血肉模糊,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顫抖,“我沒錢……甚麼都沒有……我只有這條命!”
“咚!”又是一下重重的磕頭。
“只要您肯救她!我這輩子給您做牛做馬!當藥人試藥!下油鍋上刀山!絕無怨言!”他嘶吼著,淚水混著血水滾落,“求您了!大夫!菩薩!開開門吧!她快不行了!她是我妹妹!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了!!”
“咚!咚!咚!”
他不再說話,只是機械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的石階上。每一下都用盡全力,彷彿要將自己的生命、自己的靈魂,都透過這卑微而慘烈的叩首,獻給門內可能存在的希望。
鮮血不斷從額頭湧出,染紅了石階上的積水,也染紅了他模糊的視線。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的傷口,帶來劇痛,也帶來麻木。意識開始模糊,身體搖搖欲墜,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倒下。
但他沒有停。
一個時辰。
冰冷漫長的、足以將一個健壯少年意志和體力徹底摧垮的一個時辰。
阿默的額頭早已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一點森白的顏色。磕頭的力度越來越輕,間隔越來越長,但他始終沒有停止。
他的嘴唇凍得烏紫,渾身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只有那雙死死盯著門縫的眼睛,還殘存著一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焰。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他只知道,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要磕下去,求下去。
雲夢必須活著。必須。
醫館內,並非空無一人。
老醫師楊老其實早就被門外的動靜驚醒了。他披衣起身,透過門板的縫隙,靜靜地看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起初,他眉頭緊鎖,滿臉不耐。深秋雨夜,兩個來歷不明、渾身狼狽的半大孩子,其中還有一個明顯重傷高熱,這絕對是麻煩,天大的麻煩。
他這家小醫館本就艱難,經不起任何風波,尤其是……可能牽扯到某些勢力的風波。
他本打算像其他醫館一樣,置之不理,等他們自己離去或……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這雨夜裡。
可是,當他透過門縫,看到那個瘦弱少年將懷中少女小心翼翼放下、蓋衣,然後毫不猶豫地跪下,開始用最原始、最慘烈的方式磕頭哀求時,他那顆早已在歲月和某些往事中變得冷硬的心,竟被甚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一下。
那少年額頭上迸出的鮮血,那混合著雨水血水的淚水,那一聲聲絕望卻執拗的“妹妹”,那明明已經力竭顫抖、卻依然不肯放棄的叩首……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些事,與陰毒邪道——“毒手閻羅”有關的事。而他自己唯一的徒弟,就是間接死在那邪道的毒功之下!
他隱姓埋名在此開這小醫館,一方面避禍,一方面何嘗不是在等待機會?
門外這兩個孩子,或許……是一個契機?
就在阿默的意識即將徹底沉入黑暗,身體軟軟歪倒的瞬間——
“吱呀——”
那扇斑駁的木門,終於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
門內,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卻帶著深深倦色和一絲冷意的老者,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出現在門後。正是楊老。
阿默渙散的目光瞬間聚焦,爆發出驚人的光彩!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卻渾身無力,只能匍匐在地上,抬起血肉模糊的臉,用盡最後的力氣嘶聲道:“大……夫!求……求您!”
楊老沒有立刻讓他進來。他的目光先是在阿默慘不忍睹的額頭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動容,隨即又恢復了冰冷。
他提著燈,走到石階旁,仔細看了看昏迷的雲夢,探了探她的脈搏和額頭,眉頭鎖得更緊。
“高熱驚厥,心脈微弱,外傷感染,內腑受創,驚嚇過度……”楊老的聲音低沉沙啞,如同破舊的銅鑼,“再晚半個時辰,神仙難救。”
阿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能眼巴巴地望著他,連哀求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楊老直起身,目光銳利如刀,看向阿默:“你剛才說,只要救她,你甚麼都肯做?”
阿默拼命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好。”楊老聲音冰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可以救她,甚至能設法彌補她先天心脈的虧損,讓她以後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阿默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狂喜。
“但是,”楊老話鋒一轉,語氣森然,“我有條件。救她,需要一味極其罕見的主藥‘九轉還陽草’,以及一副藥引‘鐵線毒蟒膽’。這兩樣東西,都在城外百里黑風嶺深處,毒龍潭邊。那裡盤踞的毒蟒受一個叫‘毒手閻羅’的邪道驅使。”
他盯著阿默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去黑風嶺,殺了那毒蟒,取回蟒膽和還陽草。同時,如果可能,找到‘毒手閻羅’的蹤跡或弱點。這不是請求,是交易。用你的命,去換她的命和健康。你,敢嗎?”
阿默幾乎沒有思考。黑風嶺?毒蟒?邪道?九死一生?這些字眼在他聽來,遠沒有懷中雲夢微弱的呼吸重要。
他掙扎著,用額頭再次重重磕在石階上,發出悶響,血花濺開。
“我……去!”聲音嘶啞破碎,卻斬釘截鐵,帶著焚盡一切的決絕,“只要您救她!我現在就去!”
楊老看著少年眼中那熊熊燃燒的、無畏無懼的火焰,看著他額頭上觸目驚心的傷口和依舊挺直的脊樑,心中那冰冷的恨意與此刻湧起的複雜情緒交織。
他終於,緩緩側身,讓開了那條通往溫暖和光亮的縫隙。
“把她抱進來。”他沉聲道,“先治傷退熱。至於黑風嶺……等你養好傷,我會告訴你該怎麼做。”
阿默如同聽到了天籟。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掙扎著爬起,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稀世珍寶般,將昏迷的雲夢重新抱進懷裡。
然後,他踉蹌著,一步一挪,帶著滿身的血汙、雨水和絕望中誕生的希望,踏入了那線從門內透出的、溫暖而微弱的光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