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
霧沒散。
葉良辰站在李四家門口。
青石板溼滑,泥水橫流。門環銅綠,門檻高得像牆。
他手插在袖子裡。
三十貫錢,購田申請,稅票——全在懷裡。
貼著胸口。
像揣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本想直接遞上去。
張嘴。
李四就在門縫裡笑了。
“你錢哪來的?”
“偷的?搶的?”
門“哐”地關上三分。
留一道縫。
夠扔東西,不夠進人。
葉良辰僵住。
手心出汗。
第一反應是走。
“算了。”
“惹不起。”
“明天再來。”
他腿動了。
想後退。
可他想起吳六。
也是被拒一次。
再上門,門鎖了。
三天後,咳血死在草鋪上。
臨死前還念:“就差兩貫……”
他若退。
三十貫就成笑話。
地契夢碎。
他再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壓住退意。
低聲說:“依縣令告示,購荒地者,可申請保書。”
李四從門縫睨他。
眼神像看狗。
“告示?”
“我就是告示。”
“你稅票呢?”
葉良辰掏出稅票。
五年未欠,一筆不落。
李四接過。
不看。
隨手一扔。
稅票飛出門縫。
落在泥地裡。
沾了水,糊了字。
葉良辰低頭。
看見泥糊在“葉良辰”三個字上。
手指微顫。
他沒彎腰撿。
他知道,一低頭,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默默記下:
三月初九,申時初,李四拒收申請,汙損稅票。
他不爭辯。
轉身走。
——
回村路上,雨又來了。
不大,細密,往骨頭裡鑽。
他腦子裡反覆推演:
李四為何拒?
不是手續問題。
是“規矩”。
吳六之死就是先例。
李四以“保書費”斂財。
若人人都依法辦事,他哪來的油水?
他若再求,必被索十貫“保書費”。
他付不起。
也絕不願付。
他必須反制。
他想起縣衙告示裡一句:
“凡響應墾荒者,里正不得無故拖延,違者縣衙追責。”
他若能證明李四拒不履職,便可反告。
他不為正義。
只為保命。
他記下一筆:
李四怕的不是我,是縣衙。
他要的不是保書,是讓李四知道——我也有刀。
雖鈍,但能見血。
——
夜裡。
油燈如豆。
他坐在土炕上,把沾泥的稅票攤開。
用布角一點點擦。
泥屑脫落,字跡重現。
燈影搖晃。
映在牆上,像鬼。
也像刀。
他翻出副本。
五張稅票,影本清晰。
他早防著這一手。
吳六的死,就是他的前車之鑑。
他不是沒想過忍。
“算了。”
“惹不起。”
“以後再說。”
可再忍下去,他就是下一個吳六。
窮死,病死,被人踩死。
他不需要誰公平。
他只需要一塊地。
一塊能讓他站著種田的地。
李四不給保書。
行。
那他就讓李四知道——
這世道,不是隻有他能卡人脖子。
他也有證據。
他也有告示。
他也能往上捅。
他不怕麻煩。
他怕的是,麻煩來了,他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他把稅票收好。
申請折齊。
放在油燈旁。
他不打算再求李四。
他要等。
等李四以為這事過去了。
等他鬆懈。
然後——
捅他一刀。
——
窗外,雨停了。
屋角水窪還在滴答。
像倒計時。
他坐在燈下。
手指撫過稅票邊緣。
那裡有他指甲摳出的痕。
深一道,淺一道。
像傷疤。
也像記號。
他閉眼。
不是怕。
是在算。
算李四的弱點,算縣衙的流程,算自己還能走幾步。
他睜開眼。
燈影裡,他眼中一道寒光。
從未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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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坐在堂屋,手裡轉著銅煙桿。
家丁低聲問:“真把稅票扔了?萬一他去縣裡告您不作為?”
李四冷笑:“告?他敢?”
“他手裡有告示。”
“告示?”李四嗤笑,“我早跟縣衙打過招呼——凡買地者,必查錢源。三十貫,一口鍋,兩處賒賬,來路不清,保書一律緩發。”
他磕了磕煙桿:“他要告我?正好,我反報他‘隱匿資產,圖謀不軌’。里正查賬,天經地義。”
家丁猶豫:“可……告示寫著‘不得無故拖延’。”
“無故?”李四眼神一冷,“錢來路不明,就是‘有故’。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起身,壓低聲音:“等他再上門,就說‘十貫保書費,立馬辦’。他若不給——”
“就報劉三爺,說他偷南田的種。”
——
村口茶攤,老農甲攪著粗茶,手抖。
鄰人問:“葉良辰被拒了?”
“嗯。”
“他沒撿稅票?”
“沒。”
“傻啊!那是證據!”
老農甲搖頭:“他不是傻。”
“那是啥?”
“他知道——一彎腰,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壓低聲音:“吳六當年撿了,李四當眾燒了票,說他‘偽造稅冊’。三天後,人就沒了。”
鄰人沉默。
半晌問:“你說……他會不會去縣裡?”
老農甲盯著北坡荒地:“去不了。”
“為啥?”
“沒人敢幫他寫訴狀。”
“要是他自個兒去呢?”
老農甲嘆氣:“縣衙門朝哪開,他都沒進過。”
但他沒說——他床底壓著半張燒剩的稅票,是吳六臨死前塞給他的。
——
米販蹲在自家灶前,數那兩貫錢。
老婆罵:“你還指望他能買成地?李四一句話,三十貫就變贓款!”
他不吭聲。
知道葉良辰今天被拒。
也聽說稅票被扔泥裡。
他心裡算著:三日之期,還剩兩天。
若葉良辰還不上,他那兩畝水田,租要翻倍。
可他更怕的是——葉良辰真去縣裡告。
一告,李四倒了,他這“資敵”罪名也跑不掉。
他不是盼葉良辰贏。
他是怕被牽連。
就像所有人一樣。
他把銅錢塞進牆洞,低聲說:“別來找我。”
“別讓我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