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
雲壓著村子,像一塊浸了水的破布。
葉良辰坐在土炕邊,數銅錢。
二十貫。
陶罐底堆得不高,但這是他頭一回,覺得錢能攥出溫度。
還差十貫。
他抬頭看灶臺。
空的。
那口銅鍋,三十年的老物,鍋底磨得發亮,豁了口。母親熬藥用它,父親最後一頓飯也是它煮的。
昨天還在。
今天沒了。
他不能等。
劉三爺的地,今天不買,明天就能翻倍。
李四一句話,就能把他打發走。
他想起吳六。
也是差十貫。
借不到,求不動,最後在草鋪上咳血而亡。
臨死前還唸叨:“就差兩貫……就差兩貫……”
他閉眼。
深吸一口氣。
伸手,把鍋從灶上取下來。
用粗布裹了三層。
抱在懷裡。
像抱一塊燒紅的鐵。
——
進城。
鐵器鋪。
掌櫃接過鍋,掂了掂,敲了敲。
“成色不錯。”
“可惜破了。”
“七貫,不二價。”
葉良辰不說話。
手緊著布包。
掌櫃抬頭:“怎麼?嫌少?”
“八貫。”
聲音低,但沒抖。
掌櫃眯眼:“一口破鍋,你還想講價?”
“八貫。”
又說一遍。
掌櫃冷笑:“你們這些佃戶,連口整鍋都守不住。”
頓了頓,把鍋往桌上一放:“算了,拿去。”
他接過八貫銅錢。
沉。
比鍋還沉。
——
回村。
雨開始落。
他把錢袋貼身揣著,外頭淋,裡頭幹。
腦子裡算:八貫,再賒兩貫,剛好三十貫。
找到鄰村米販。
“賒兩貫。”
“三日。”
米販搓手:“你拿甚麼保?”
他指懷裡:“這些錢。”
又低聲:“加我種的米。”
米販猶豫。
他知道葉良辰最近賣過幾回細米,成色好。
可他也知道李四放了話——誰幫葉良辰,租加三成。
“三日?”
“三日。”
“要是還不上?”
“任你處置。”
米販咬牙:“行。”
兩貫到手。
三十貫齊了。
他把錢分裝兩袋。
一袋藏床下陶罐。
一袋隨身。
——
夜深。
油燈如豆。
他攤開紙筆,寫購田申請。
字一筆一劃,工整。
“依縣令墾荒令,願購柳溪村北十畝拋荒地,價三十貫,稅依令減半。”
寫完,反覆檢查:
戶籍文書。
歷年稅票。
村籍冊影本。
一樣不少。
他知道李四會卡流程。
“手續不全。”
“缺保書。”
“需里正簽字。”
隨便一個理由,就能拖死他。
他想起吳六。
告示背得滾瓜爛熟。
材料齊備。
可李四說:“規矩在我手裡。”
最後要十貫“保書費”。
吳六拿不出,鬱鬱而終。
他閉眼。
“我也會背告示。”
“我也有證據。”
“我不會再跪。”
申請摺好,塞進懷裡。
貼近心跳的位置。
——
雨下大了。
屋頂漏了一處,水滴落進盆裡。
滴答。
滴答。
他起身,走到床頭。
破碗還在。
他把碗裡的靈土倒進新陶盆,撒下稻種。
三日後,又是一茬稻。
他需要錢。
需要證據。
需要時間。
他不指望誰幫他。
只指望自己,別在最後一刻,又跪下去。
他拿出紙筆,記下一筆:
三月初八,鍋賣八貫,賒兩貫,三十貫齊,申請已備。李四,你等著。
——
灶臺前,他蹲下。
手指撫過空蕩的灶眼。
那裡只剩一圈鏽痕,像一道舊傷疤。
油燈將熄。
燈影搖晃。
桌上的申請靜靜攤開。
墨跡未乾。
像一道剛剛劃下的生死線。
鐵器鋪掌櫃把銅鍋扔進後院堆裡。
夥計問:“真給八貫?值嗎?”
掌櫃冷笑:“不值。可我得讓他拿到錢。”
“為啥?”
“李四昨兒來了,塞我二兩銀。”掌櫃摸出銀子,在燈下晃,“他要葉良辰拿到錢,越多越好。”
“圖啥?”
“圖他死得重。”掌櫃把銀子收好,“錢越多,越像偷的。三爺好治他。”
他瞥了眼門外雨幕:“窮鬼賣鍋,多大臉面?拿了錢,就是把柄。”
米販蹲在自家灶前,數那兩貫銅錢。
老婆在裡屋罵:“你瘋了?敢賒他?李四說了,幫一個,全家加租!”
他不吭聲。
手裡攥著一張紙——李四親筆寫的“租契備忘”:若葉良辰三日不還,米販名下兩畝水田,年租由三成提至六成。
“他要是還了呢?”老婆問。
“那就……算我倒黴。”
他把銅錢塞進牆洞。
他知道葉良辰最近賣米頻繁,來路不清。
可他也知道,這錢要是不借出去,李四今天就能讓他籤新租約。
他不是幫葉良辰。
他是被逼的。
就像所有人一樣。
=======================================
劉府,李四坐在燈下,翻賬本。
家丁低聲問:“真讓他湊夠三十貫?”
“湊。”李四筆尖一勾,“三十貫,一口鍋,兩處賒賬——全記下來。”
“要是他真去縣裡告我們卡保書呢?”
“告?”李四笑,“里正是我表叔,文書三天後才‘發現’缺頁。”
他合上本子:“等他錢到手,人到衙,我再放出風——說他偷了三爺南田的種。”
“有證據?”
“要甚麼證據?”李四冷笑,“窮鬼賣鍋,還不起債,誰信他有錢買地?我說他偷,就是他偷。”
他吹滅燈,屋裡黑了。
“讓他以為快成了。”
“再摔下來。”
“摔斷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