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子親啟:
刺楊之事,必使君疑懼。故不辭而別,免生驚擾。
然以君之器度,當不困於方寸之間。
欲取天下者,當救民水火、破敵陣前,非仗刺殺之末技也。他日若兩陣對圓,君無須慮我刺王殺駕之事,自當陣前一決勝負。
將來或為敵,然我信君仍以我為友。
昨夜探楊營,本欲勸降,非樂殺人也。然楊師厚者,亂世匹夫耳,惟願天下長亂,非望太平之人。故殺而取其首。
知君素慕銀槍效節軍,故留書令其歸附。若銀槍軍與沙陀騎相合,天下莫能當也。
然銀槍軍驕橫,且在魏博根深,當以威臨之、以勇服之。
以君之能,不待多言。此禮,望君納之。
賭約戲言耳,君勿掛懷。惟願君知,帝心慎獨,知己多在敵陣。
再見或已兩軍相對,望君切勿留情。
良久之後,李存勖方才緩緩放下手中書信,目光越過那沙河,眺望向更遠方,久久無言。
臉上神色十分複雜,似是糾結,又似是悵然;似是欣慰,又似是愧疚;似是感激,又似是遺憾。
糾結於韓澈仍以誠待他,他卻失了那份胸襟與氣度。
明明昨夜還在為父王的變化而鬱郁不滿,而自己卻又不知不覺間與父王無異。
悵然於韓澈仍舊信他,信他氣度仍在,信他不困陰霾。
也正是這份信任,讓他欣慰之餘,又愧疚難當,韓澈信他,他卻滿是猜忌與忌憚。
這非是不信韓澈,而是不信他自己,自己之至交者,豈小人焉?
感激於韓澈贈他銀槍效節軍,全他多年夙願,以消心中所執。
遺憾於他與韓澈此生,已無漢昭烈帝與諸葛丞相那般君臣之美矣。
“再見或已兩軍相對,望君切勿留情······”
李存勖輕聲呢喃著,手上下意識想要用力攥緊,卻又恐破壞韓澈的親筆手書,強行剋制得微微有些顫慄。
這般過了好一會兒,鏡心魔傳令歸來,方才將那信紙沿著摺痕疊好,重新放回信封之中,塞進了懷裡。
“韓澈啊韓澈,既要與我戰場相對,怎敢將這銀槍軍讓與我啊!”
李存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笑容肆意飛揚,神色似是開懷又似是不屑:“你既贈我銀槍效節軍,我又豈能讓那賭約成戲言?當知君無戲言吶韓澈!”
“······”
鏡心魔看著李存勖,聽著那話語,已是無言。
“呼~”
無奈的舒了口氣,懸著的那顆心,算是徹底死了。
這位祖宗,是鐵了心要資敵啊!
不過這也能從側面證明,韓澈此子之手段,當真不一般。
他的挑撥離間已經可以說是處心積慮了,卻始終沒有效果,反倒是成了這兩人關係昇華的催化劑。
莫名的讓他有種既生瑜何生亮的憋屈即視感!
······
正當李存勖與鏡心魔皆是心緒複雜之際,韓澈與陸林軒已是掠過了整軍列陣於沙河岸的銀槍效節軍與後方洛州大營,策馬南下。
其實韓澈並不高尚,將銀槍效節軍這支當世最強之軍送給李存勖,他也是很心疼的。
只是他清楚自己雖有一身武力,卻上有袁天罡壓著。
雖暗中勢力縱橫交錯,但明面只是無根浮萍。
銀槍效節軍非一般軍隊,他自信有那份勇武能將之折服,也自信能養得起這支堪稱當世待遇最高的軍隊,但他暫時給不了這些銀槍效節軍所想要的東西,也帶不走這些父子相承,姻親相連,鄉土依附性極強的魏博子弟兵。
畢竟,在楊師厚的記憶中,這些銀槍效節軍私下的口號便是“六州舊為藩府,未嘗遠出河門,一旦離親戚,去鄉里,生不如死”,根本不願遠離家鄉作戰。
而且在韓澈看來,任何軍隊的“強”都不是抽象的,而是高度依賴於特定的地理、社會和後勤環境。
就戰術層面而言,銀槍效節軍的核心戰術是長槍方陣,其作戰特點是“陣如鐵壁,進如疾風”,數千名精銳士兵組成密集方陣,長槍如林,輔以弓弩手遠端壓制。
這套戰術在河朔平原(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幾乎是“核武器”級別的存在,畢竟開闊平坦的地形讓方陣可以充分發揮正面衝擊力,只需將戰術貫徹到底,便可以步制騎,正面硬撼李存勖麾下那堪稱當世第一騎兵的沙陀騎兵,關鍵時刻也可靠密集衝鋒扭轉戰局。
但換一個地理環境,這套戰術就成了“致命短板”。
他的戰略是先取蜀國,再取吳、楚二國,往後繼續爭取岐國這道關隴門戶。
蜀道險要,多山地,需要靈活多變的遊散兵線,而不是密集方陣。
岐國關隴之地,是為黃土高原、隴山山地,溝壑縱橫,方陣無法展開,狹窄山路反而容易被伏擊。
貿然將銀槍效節軍拉到蜀中與關隴,戰力極有可能會斷崖式下跌,從“當世最強”淪為“水土不服”的普通部隊。
可以說銀槍效節軍這一當世最強之軍對於逐鹿中原而言固然強力,但對韓澈的前期戰略,未曾掌控岐國這片關隴之地前,並無多大用處。
故而綜合以上種種,韓澈只能忍痛割愛,將這當世最強之軍送與李存勖,做個順水推舟的人情。
哎~難嘞!煩嘞!
袁天罡這老登,能不能早點死啊!
······
沒了楊師厚這一座大山阻礙,李存勖的動作可謂是相當之快。
李存勖將銀槍效節軍整編為帳前銀槍都,命大將李建及為銀槍指揮使,率領帳前銀槍都與沙陀騎兵協同作戰,其效果更甚先前所想,真可謂是所向披靡,戰無不勝。
韓澈與陸林軒剛剛行經洛陽之時,李存勖便已是攻克魏州,令那帳前銀槍都徹底歸服。
隨後,澤州也是傳來捷報。
玄冥教的人搶佔天井關之後,李存勖麾下郭崇韜收到訊息後,先散播謠言動搖澤州兩軍軍心,而後火速率潞州軍出擊,一戰擊潰澤州梁軍,俘虜一萬五千餘。
僅一旬功夫,這郭崇韜便將這一萬五千餘俘虜重新整編為一支可戰之軍,揮師懷州,進逼洛陽。
至此,梁國北境幾乎盡數歸晉,即便還有負隅頑抗之地,也不過是遲早的事情。
韓澈與陸林軒二人過洛陽之後,便改用馬車。
陸林軒見此捷報,不由巧笑嫣然:“韓大哥,梁國是不是快完了?”
“是快了,不過還有些氣數!”
韓澈點了點頭,便指著地圖仔細與陸林軒解釋道:“梁國尚有一道黃河天險,若能聚集足夠兵力於各渡口設防,阻擊晉軍,是可以拖延不少時間的。”
“開封無險可守,需得迅速將開封的政治班底前往洛陽,而後直接放棄開封,收攏兵力倚仗洛陽地形之險要堅守洛陽,守住伐岐梁軍之後路,這梁國便尚有一線生機,若能攻取鳳翔,甚至還有絕地翻盤之機!”
“好吧!那看來還有許多硬仗要打,得不少時間。”
陸林軒嘴角笑容緩緩沉下,也是意識到自己想的過於簡單與天真了。
“別這麼悲觀,其實也要不了多久!”
韓澈笑著搖了搖頭,解釋道:“這只是我們身在局外,以絕對理性的頭腦所得出的最佳方案,即便朱友貞或其麾下將領考慮到了,也未必就能立即做出取捨,而後順利的執行下去。”
“首先,梁國伐岐抽走不少兵力,澤州、魏州失陷之後,兵力大損,若懷州、衛州、相州、澶州等地梁軍不果斷退守黃河,則無足夠兵力佈防各渡口。”
韓澈伸手指了指地圖上臨近黃河以北的那片區域,話音一轉:“但直接撤退也不行,晉軍騎兵強橫,一退出城池,就有可能面臨圍追堵截之境地,需廣佈斥候,巧施空城計,並適當丟出部分棄子當誘餌,方才有可能完成此舉。”
“眼下樑軍之中對晉作戰的主心骨是劉鄩,此人號稱一步百計,乃是梁國之中最卓越的統帥之一,其深謀遠慮、善用奇兵、治軍嚴整,或可完成上述部分,卻未必能竟全功。”
韓澈的手緩緩下移,轉而指向黃河本身:“故圍繞著楊劉、德勝等重要渡口和沿河城寨會展開一定的拉鋸戰,卻並不會持續太久。”
“開封肯定是守不住的,若不棄開封而堅守洛陽,則開封與洛陽皆失,伐岐梁軍退路一斷,梁國必亡,即便能夠攻破鳳翔,僅靠關隴之地,也終難敵李存勖之兵鋒。”
陸林軒跟隨韓澈耳濡目染,這一番講解下來,卻也是聽懂了,不由恍然地點了點頭。
而後伸手指向韓澈手指方才掠過的滑州,沉聲問道:“韓大哥,以梁軍之狠毒,若是主動掘開黃河大堤,以水代兵,能否阻攔李存勖大軍南下?”
“我的陸女俠,你的眼光真是越來越毒辣了!”
也不知是驚喜還是巧合,韓澈有些驚喜的側目看向陸林軒,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誇讚道。
就他所知的歷史而言,梁軍的確多次主動掘開黃河大堤,不過具體在哪他就不清楚了,畢竟前世歷史只是興趣,並非專業,有所瞭解,但並不清楚具體細節。
但當下他有著自己的情報網路,根據玄冥教所探得的情報,以及當下形勢,可知梁軍所能決堤之處就在滑州。
“嘿嘿!我可不笨!”
陸林軒淺淺一笑,嘴上有些謙虛,只是眉眼微微彎起,卻是明顯有些小得意。
“豈止是不笨,簡直太聰明瞭!”
韓澈忍不住伸手輕輕掐了掐陸林軒小臉,由衷地感嘆道。
陸林軒鼓著小臉掙脫,眉眼微微一橫,嬌哼道:“哼!你還沒回答呢!”
“好好好!我說,我說!”
韓澈意猶未盡的輕輕搓了搓手,轉而指向滑州:“此地我早已命人散播晉軍不日南下,渡河即屠城的謠言,驚得此地百姓南逃,到如今願意走且能走的百姓,幾乎已經走得差不多了,即便黃河決堤,倒也危及不了百姓!”
“而且我也早已命牛頭率玄冥教眾潛藏於滑州,若梁軍真想行此之舉,那黃河決堤多大,如何決堤可就不全是由他們所掌控了!”
韓澈所知的歷史上,梁軍為阻止李存勖主力南下滅梁,主動掘開黃河大堤,卻未能阻止李存勖大軍奇襲,反而是阻斷了梁軍自己主力回援都城開封,間接導致了後梁的速亡。
他不知道在這個世界會如何發展,但他不介意推上一把,促成這樣一個結局。
而當他話音落下,收回手看向陸林軒時,卻見陸林軒那一雙秋水般的眸子正亮晶晶的看著他。
心中有所瞭然,神色卻故作疑惑的問道:“怎麼了?”
“韓大哥,你真是個好人!”
見韓澈看來,陸林軒便忍不住撲到了韓澈的懷裡,小聲嘀咕著回應。
韓澈搖了搖頭,伸手摟緊陸林軒,沉聲道:“我不是甚麼好人,只是這種大是大非之上,我想力所能及的但行好事!”
他的確散佈謠言疏散了滑州百姓,但不止是在滑州,黃河沿岸都在散播,主要目的也不是避免危及百姓,而是為了動搖民心與軍心,以助李存勖更快攻破汴州。
不過世間好事,當論跡不論心,他稍稍換個說法,應該也不算過分。
陸林軒小腦袋往韓澈懷裡拱了拱,鑽了鑽,卻是固執地撒起嬌來:“我不管,你就是好人!”
“好!那我就努力做個好人!”
韓澈奸計得逞一般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順著陸林軒的固執,柔聲哄著。
在他看來,這肯定是不算騙。
人嘛,身份不同,責任也就不同。
他現在努力做個好人,反正正在努力嘛!
大不了,以後努力做個皇帝就是!
畢竟,守護百姓,和守護我的百姓,概念大概相同,但對守護人的意義那可就區別大了。
對於後者,韓澈還是很樂意的。
“嗯!”
陸林軒悶在韓澈懷裡,鄭重地應了一聲:“韓大哥,你肯定可以的!”
她並未忘記玉樵老伯的囑託,要把韓大哥引回正軌,成為一個正常的人。
但其實在她看來,韓大哥其實是很能明辨大是大非的,只要梁國滅亡,化解心中執念,再由她稍加引導,韓大哥很快就能回歸正軌了!
·······
李存勖的小名“亞子”(也作“亞次”)的由來,主要源於?唐昭宗對他的讚賞?。
乾寧二年(895年)?,年僅11歲的李存勖隨父親晉王李克用出兵勤王,討平邠寧節度使王行瑜等人的叛亂,併入朝獻捷於長安。唐昭宗見到李存勖後,對其相貌與氣度十分讚賞?,撫其背稱:“?此子可亞其父?!”意為“這孩子將來能與父親比肩,甚至更勝一籌”?。
“亞”在古漢語中有“次於、比得上”之意,“亞其父”即“可與父親相媲美”。因此,李存勖得小名“亞子”,以紀念這一殊榮?。
·······
劉鄩(xún)(858年—921年),本名劉掞,密州安丘(今山東省安丘市)人,唐末五代時期後梁將領。
唐朝中和年間,劉鄩開始追隨青州節度使王敬武。王敬武去世後,他支援其子王師範嗣位,此後歷任登、淄二州刺史、行軍司馬。天覆元年(901年),攻陷兗州,抵抗葛從周進攻。天覆三年(903年),歸順梁王朱全忠,遷鄜州節度留後。後平定劉知俊叛亂,收復長安,授檢校司徒、永平軍節度使。開平四年(910年),加封檢校太傅、同平章事。後梁末帝即位,授開封尹、鎮南軍節度使。先後聯合楊師厚打退晉軍,平定徐州蔣殷叛亂,擊退吳軍進攻,授檢校太尉、泰寧軍節度使、同平章事。貞明六年(920年),攻打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兵敗退入洛陽。
龍德元年(921年)五月,劉鄩在朝廷密旨逼迫下飲毒藥而亡,時年六十四歲,詔令追贈為中書令。
後唐莊宗李存勖對其評價:①吾聞劉鄩用兵,一步百計。②劉鄩長於襲人,短於決戰。 ③劉鄩學《六韜》,喜以機變用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