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雖脫離晉國,卻非是叛逃,實乃晉王不行唐臣之舉,微臣不敢苟同,故棄暗投明,特攜通文館之眾來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李嗣源跪得極為板正,誠惶誠恐的雙手匍匐在地,字裡行間扭曲著李星雲對他的定義,透著一股子大義凜然。
“哦?”
李星雲輕疑一聲,身體微微俯下:“這麼說來,你這還是為忠唐之事而大義滅親咯?”
“不敢言大義滅親,然晉王欲對殿下不利,微臣無法坐視不理,特攜通文館內忠義之士前來護殿下週全!”
李嗣源每一句話都是那般的義正言辭,卻是企圖將自身與李克用的矛盾轉嫁到李星雲的身上。
畢竟,只要他一直待在李星雲身邊,誰又能分得清李克用的殺手究竟是來殺他的,還是來殺李星雲的呢?
李星雲聞言,似是有些疑惑,不解地問道:“可李克用要對我不利的話,你在晉國、在通文館豈不是能更好的保護我?”
“這······”
李嗣源見李星雲完全沒有之前所見時那般青澀而愚蠢,喜怒都直白的表現在臉上,這會兒竟是一點都不接招,也是不由微微一愣。
這小子,成長的好快啊!
不過腦海中閃過韓澈的身影,又感覺正常了許多。
有韓澈那隻老狐狸言傳身教,沒長進才會奇怪。
想通這些,微眯的雙眼中眼珠子微微一轉,當即惶恐認錯:“殿下安危自是勝過一切,微臣太過心急,卻是未曾想及許多,經殿下點醒,方才恍然,未能為殿下在晉國留下暗子,實乃微臣之過錯,還請殿下責罰!”
李星雲並未急於回答,只是全力運轉著心齋法,將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面前這跪著的李嗣源身上,打量著他,觀察著他。
這一路上,他除卻練功之餘,便是在揣摩韓澈給他定下的“一察、二用、三防、四控”八字方針,眼下正是實踐的時候。
李嗣源這傢伙的腦袋埋得太低,實在看不清臉色,便只能言行之間尋找細節。
這一句句的回答,李嗣源不論是從內容、語氣、還是態度,雖說有些過於誇張與諂媚,但都挑不出甚麼毛病來。
不過,李星雲本著李嗣源的話一個字都不能信的原則,還是能夠察覺到李嗣源話裡邊的一個訊號——繫結他與李克用的敵對關係!
那麼,李克用真的要對他不利嗎?
李星雲覺得,李克用對他的想法肯定是有的,畢竟他關係著龍泉寶藏,也關係著天下的法理正統,李克用仍打著大唐的旗號,不可能沒有想法。
只是眼下晉國之外是與梁國的戰爭,晉國之內還有李嗣源的叛逃,未必有那個精力來顧及走在尋找龍泉寶藏路上的他。
可一旦李嗣源加入了他的隊伍,那性質就變了,李克用肯定是不介意收拾李嗣源的同時,順便將他也拿下的。
畢竟,這種一箭雙鵰的好事,怎麼可能放過?
“那要不你回去跟李克用低個頭、認個錯?”
李星雲心思一定,便笑著提議,並頗為認真地分析道:“李克用行伍出身,義子眾多,實乃重情重義之輩,想來只要你態度誠懇一些,李克用多少會顧及些父子之情,屆時你重回晉國,為我之眼線,自可洞察先機,李克用不足為懼也!”
“殿下有所不知,晉王自從雙腿殘疾之後,心中便早已失了那股英雄氣,閉關十餘年心思越發狠戾無情,上次澤州之事,當是微臣失察之過,晉王除去微臣通文館聖主之職,也是理所應當,然······”
李嗣源身軀一顫,直起身來,抬手指著李存忠,義憤填膺的說道:“然晉王懲戒完微臣之後,又逼得微臣這九弟斷腕,九弟他不過一執行微臣命令之人,何錯之有啊?”
“晉王已然不念父子之情,且覆水難收,殿下之妙計,請恕微臣難以執行。”
李嗣源一番激動過後,直起的身子又很快低伏了下去,恭敬地匍匐在地。
“如你這般說,那李克用的確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李星雲瞥了眼李存忠那隻已然沒了手掌的手腕,若有所思。
李嗣源的這次叛逃,或許並不全然是因為其野心,或許也有著對李克用的恐懼?
“殿下明察秋毫!”
李嗣源打蛇隨棍上,吹捧之語那也是信手拈來。
“不愧是當過通文館聖主的人,說話就是好聽。”
李星雲笑著誇讚,卻是話音一轉:“不過我麾下也不是甚麼人都收的,你們五個人,老弱病殘四個字佔滿了三個,我實在看不出你們能有甚麼用,按理來說你們已經淘汰出局了,但我這人比較心善,還是願意給你們一次機會的。”
“嘭!”
李嗣源腦袋重重磕在地上,似是有些急切的懇請道:“還請殿下明示!”
“你先前說李克用相對我不利,但我要尋找龍泉寶藏,實在不希望被人打擾,所以李克用有甚麼手段,你們替我接著,若是我發現我的事情遭到了李克用的人干擾或是阻撓······”
李星雲話音微微一頓,俯下的身子緩緩挺直,抬手向著一旁抓去。
“鏘!”
一旁桌上的龍泉劍出鞘,“嘭”的一聲便插在了身前,粉碎地磚,深深沒入地面之中。
李星雲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沉下,雙手杵著龍泉劍,冷眼睥睨著跪著的李嗣源五人:“不管你們到底是能力不足,還是另有原因,我都會將你們與李克用視作同黨,然後親自解決你們!”
“嗡!”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劍鳴聲憑空響起。
只見那龍泉劍之上,亮起璀璨金輝,李星雲那一襲紅色衣袍無風自動。
下一瞬,一股恐怖的氣勢瞬間自李星雲身上湧現,同那龍泉劍上銳利無匹的鋒芒,一起向著跪著的李嗣源五人傾軋而去。
張子凡、李存忠、李存勇三人的臉色幾乎是瞬間一白,身體本能的一顫,一身汗毛倒豎,渾身的雞皮疙瘩都翻了起來。
李嗣源的實力遠遠強過張子凡、李存忠、李存勇三人,倒是沒那麼不堪,只不過那垂下的臉上神色凝重無比,所感受到的壓力並不小,心中更是驚駭無比!
這份氣勢,這份壓迫感,這李星雲絕不是張子凡信中所說的剛躋身大天位這麼簡單!
這一刻,他猛然意識到,李星雲剛才的那句話,並不是大話。
若真是刀兵相見,他們五個人,還真不是這李星雲的對手!
這就是威脅,很是直白與明瞭的威脅,而且是上了船便不能退的威脅!
這跟他先前所設想的計劃出入太大了,不過短短一年多的時間,這李星雲竟已不是他所能隨便拿捏的存在。
計劃必須要變,而且必須要更加謹小慎微,否則也別談甚麼野心了,冷不丁的就得死在這李星雲的劍下。
他感覺得出來,這李星雲對他,雖沒有多大牴觸,但也沒有一絲一毫的信任。
有的,只是戒備與提防!
“吼!”
正當李嗣源思緒飛速流轉之際,李存孝感受到李星雲身上的敵意,大吼一聲便站了起來。
他雖斷了一臂,但那一身悍勇的氣勢卻是絲毫未減,橫身攔在了李嗣源、張子凡、李存忠與李存勇四人之前。
滿臉橫肉一獰,宛若凶神惡煞一般的死死盯著李星雲,僅剩的那隻手臂已然攥緊了拳頭。
只待李星雲有所動作,亦或是李嗣源下達命令,那比常人腦袋還要大得多的拳頭立刻便會朝著李星雲的腦袋砸下。
“十弟!不可對殿下無禮,還不速速退下!”
李嗣源連忙挺起身子,高聲喝道。
李存孝護主心切,他很欣慰,可若真與李星雲爆發衝突,他們未必夠李星雲砍的。
除非······加上纏著張子凡的那兩個怪胎!
李嗣源橫眉倒豎,怒氣與惶恐於臉上翻湧,眼角餘光卻是落在一旁看戲的傾國、傾城二人身上。
而聽得李嗣源命令的李存孝,那兇悍的眼神瞬間清澈了下來,瞧了瞧李星雲,又有些不太確定的回頭看向李嗣源。
“十弟!退下!”
李嗣源神色一肅,沉聲喝道。
李存孝有些委屈的撓了撓頭,連忙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噗通”一聲,重新跪在了地上。
“呼~”
李嗣源稍稍鬆了口氣,連忙朝著李星雲俯身一拜:“殿下,微臣這十弟也是護主心切,還請殿下莫要怪罪,給微臣一些時間調教,微臣這十弟定能成為殿下身邊最為堅實的盾牌!”
“鏘”
李星雲拔出龍泉劍,反手將之收入劍鞘之中,身上的氣勢與龍泉劍上的鋒芒如潮水般退去。
臉上的冷意與殺意消失不見,重新掛上一抹笑容:“不急!不急!等你們證明自己能夠入我麾下再說!”
“其實就個人而言,我還是很期待你們加入的!”
李星雲於長凳上起身,俯身扶住張子凡,根本不容他有所抗拒,懸殊的力量便將之提了起來,臉上笑容不變:“畢竟我與張兄這一路走來,歷經生死,實乃手足兄弟也!”
將張子凡扶穩站好,伸手拍去他膝蓋上的灰塵,而後便如此往復,將李嗣源四人一一扶起:“正所謂一個好漢兩個幫,幾位是張兄的義父、叔叔,我自然是相信各位,也是非常需要各位的,只是······”
“這帶隊伍不能光憑個人好感,還是得有些講究的。”
李星雲朝李嗣源擠眉弄眼,使了個“你懂的”的眼神,而後便看向了跟傾國、傾城姐妹二人坐一塊的上官雲闕與溫韜二人:“你們說是吧?”
“那是自然!”
上官雲闕迎上李星雲的眼神,當即便站了起來,扭著身子來到李星雲身邊,捏著蘭花指遙遙一點李嗣源:“我們家星雲那可是李唐後裔,那甚麼···哦對從龍之功,那可不是甚麼人都能蹭得上的,總歸要交點投名狀才行,比如說那李克用的腦袋······”
除卻李存孝之外的李嗣源四人皆是眉眼微挑,嘴角微微一抽,或聽或看向上官雲闕。
這傢伙,是真敢說啊!
“好了!這裡沒你甚麼事了,一邊玩去!”
聽得上官雲闕語出驚人,李星雲連忙出聲阻止,並抓著上官雲闕的肩膀,將之甩到了身後去,擋住了李嗣源一行人的視線。
隨即嘴角咧開一道輕浮的笑容,雙眼如李嗣源一般眯起看向幾人:“如何?”
“還請殿下拭目以待,微臣定不會讓晉王的人打擾到殿下!”
李嗣源躬身一禮,朗聲應下,那微眯的雙眼之中,眸光微微閃動。
眼下形勢不由人,權且應下再說。
雖無法借勢對付義父的人,但李星雲這一行人此行目的也是前往玄武山天師府。
好生謀劃一番,謀奪五雷天心訣一事,卻是未必不能借勢一用!
“爽快!”
李星雲欣慰的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李嗣源的肩膀:“我看好你哦!”
“多謝殿下厚愛!”
李嗣源似是有些受寵若驚,連忙躬身再拜。
“哎~別這麼生分嘛!”
李星雲繞到李嗣源與張子凡的身後,一左一右攬住兩人肩膀,先是看向李嗣源:“你們一路自晉國遠道而來,旅途勞累,我勉強算個東道主,應當給你們接風洗塵才是!”
“不敢勞煩殿下!”
李嗣源縮了縮脖子,面露惶恐之色,似是有些畏畏縮縮。
李星雲當即扭頭看向張子凡,嬉皮笑臉的挑了挑眉:“那要不張兄做東,給你義父、叔叔們接風洗塵?”
“理、理當如此!”
張子凡瞥了眼自己的義父李嗣源,見其沒有甚麼特殊表示,這才硬著頭皮應下。
“走走走,我聽說瘦西湖畔的永珍春乃是揚州城最好的酒樓,正適合接風洗塵!”
李星雲拍了拍李嗣源與張子凡的肩膀,轉身便朝著客棧外邊走去。
“星雲等等我!”
上官雲闕連忙捧起龍泉劍,扭著身子跟上。
溫韜隨之起身,默然相隨。
傾國、傾城姐妹二人起身,卻並未有所動作,因為張子凡與李嗣源都還沒動。
李嗣源望著李星雲離開的背影,與身旁的張子凡說道:“凡兒,你跟在李星雲身邊也有段時間了,你覺得李星雲這一番處事手段,有幾分像那韓澈?”
“行不似神似,已是有個三、四分。”
張子凡腦海中依次閃過李星雲與韓澈的身影,沉思片刻後回道。
“就這三、四分,也是有些難纏了!”
李嗣源搖了搖頭,便率先動身,跟上李星雲。
其餘人頓時都有了動作,齊齊跟上。
墜在李嗣源身後,張子凡不由回想起李星雲先前那一番威懾所帶來的壓迫感,嘴角不由浮現一抹苦笑。
是啊!夠難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