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心魔,備駕出城!”
李存勖將那食盒蓋上,起身將之提起,便要往外走去。
鏡心魔連忙跟上,卻是未曾急著前去備駕,而是指著正堂門口處,被兩名護衛架著衝進來的醫官道:“殿下您看,醫官已至,是否先······”
“銀槍效節軍前身為魏博牙兵,素有弒殺舊主擁立新主之習慣,今日來投,我若有所怠慢,未必不會鋌而走險,回返魏博等地擁立新主謀求自立,屆時我雖能大破魏、洛等地,兵鋒直指汴州,卻失一強軍矣,豈不可惜?”
李存勖只是瞥了那被架來的醫官一眼,腳步未停,反倒加快了幾分,神色中驚喜與激動交加。
他麾下沙陀騎兵可稱當世最強騎兵,輕重騎兵結合,戰術靈活多變,北壓漠北,南克強梁,向來是無往不利,卻是屢屢在楊師厚的銀槍效節軍手中吃癟。
常言道愛之深,恨之切,反之亦然。
戰場相遇,自是對這銀槍效節軍頭疼不已,可每每戰後覆盤,卻也是實在難掩對這銀槍效節軍的眼饞。
他若得銀槍效節軍,再加上沙陀騎兵,便可實現完美互補,沙陀騎兵戰術機動,銀槍效節軍正面攻堅,試問這天下還有何人能擋他兵鋒?
真可謂天下最強之盾與最強之矛皆握於手中也!
一想及此,就連韓澈透過夜取楊師厚首級所帶給他的恐懼與忌憚,都不由消減了幾分。
畢竟,若有銀槍效節軍與沙陀騎兵在手,以後親自闖陣衝殺必無憂也!
(李存勖極為崇拜唐太宗李世民,被後世人稱為小太宗,經常喜歡像唐太宗一樣喜歡率小股部隊冒險,襲擾敵軍或是挑戰引誘,然後被打得狼狽逃竄,多次陷入險境被部下救出)
那濃郁無比的興奮之色,彷彿要從雙眼之中迸射出來一般。
鏡心魔見此情景,也不敢繼續相勸。
不過,他跟隨李存勖多年,自是知道這種情況又該如何去“捋順毛髮”。
準備車駕之時,便將那醫官也給帶上了。
這邢州城內的節度使府衙位於北城,前往南城門自是需要一些時間,鏡心魔讓那醫官杵在那裡,李存勖在車駕上閒來無事,倒也沒有拒診。
鏡心魔鬆了口氣,那醫官也是鬆了口氣,連忙上前為李存勖看診。
在鏡心魔先前的叮囑下,醫官檢視得極為仔細,直至快要抵達南城門時,方才得出結論:“殿下!您這傷口當是為傍不肯所咬,此蟲咬人雖疼,會致傷口腫脹,卻是無毒,抹些消腫的藥酒即可。”
說罷,便將看診的東西收進藥箱中,而後拿出了一小瓶藥酒奉上。
鏡心魔將那藥酒接過,仍是有些狐疑的問道:“就沒有一點問題?”
“殿下身體康健,體魄遠勝常人。”
醫官搖了搖頭,瞥了眼李存勖手上傷口處,又補充道:“以殿下之體魄,甚至那傷口都不需要藥酒,只需一時半會就會自愈!”
沒有出現自己的預期結果,鏡心魔倒也沒甚麼失望。
只不過感覺還是有些不太對,但醫官查不出甚麼問題,那隻蟲子又被李存勖給彈飛了,沒法捉來查探。
縱使有異常,也只能就此作罷。
將醫官遣下車駕,命人將其送回節度使府衙,便拿著藥酒準備給李存勖上藥。
李存勖拂袖一揮,擋開鏡心魔上藥,抬手比劍指唸白聲起:“我這身軀乃衝陣殺敵的上將之軀,不過是被蟲子咬了一口,用得著這些?”(唸白)
“可是······”
鏡心魔拿著那瓶藥酒,還想再說些甚麼。
“鏡心魔,你太過疑神疑鬼,這、很不好!”
李存勖冷聲警告了一聲,便自顧自沉聲道:“韓澈固然危險,縱使真有你說的那般野心,即便他真想殺我,也不是現在!”
“梁國不亡,他難以謀國!”
李存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先前處幽室之中,心思多生憂慮與狹隘,然當他行至這陽光底下,頓覺豁然開朗。
韓澈若想謀國起勢,便需要兵馬,這不是玄冥教那些江湖殺手與草莽可以替代的,必須要真正上過戰場,能夠成建制,衝鋒陷陣,攻城掠地的兵馬。
而今天下雖四分五裂,然每一州、每一鎮都幾乎全為有主之地,韓澈不過一介立足江湖的無根浮萍,根本不存在讓他招兵買馬的地方。
沒有兵馬就搶不了地盤,沒有地盤就沒法招兵買馬,按理來說就是個死衚衕。
不過對於韓澈來說,還是有兩個機會可以獲得兵馬的。
其一,找他借兵。
其二,便是趁著他滅梁之時,以玄冥教勢力搶奪州、鎮控制權,而後以此為根基收攏殘梁兵馬與勢力。
基於他對韓澈的瞭解,以及韓澈先前與他的賭約來看,韓澈很顯然是這兩個機會都想抓住!
而這兩個機會的前提,都是梁國滅亡。
當今欲滅朱梁者,且能滅朱梁者,唯有他一人。
是的,不是晉國,而是他李存勖!
所以,在他攻取汴州,滅亡朱梁之前,韓澈不可能對他出手。
“殿下教訓的是!”
鏡心魔施施然跪倒在地,慌忙伏首認錯,只是那一雙眼睛卻是在悄然轉動。
韓澈危險,李存勖同樣危險!
若是以他的想法,未必不可以讓這兩虎相爭,而後坐收漁翁之利。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殿下有那個心思!
“哼!”
李存勖冷哼一聲,自鏡心魔身上收回目光,抬眼望向城外,隱約已是可見幾道聳立的黑甲銀槍,臉上重新浮現驚喜與激動的神色。
銀槍效節軍,他已是饞了多年,今日終於可以得償所願了!
鏡心魔默然起身,目光亦是投向了那城門外。
車駕駛出城門,屹立於城門前邊,為一眾晉軍所戒備的黑甲銀槍甲士頓時清晰地映入李存勖的眼簾。
雄壯!肉眼可見的極其雄壯!
雖無法與他十弟李存孝相提並論,但相較於尋常士卒而言,何其壯也!
那一身厚重的黑甲披在他們身上,似乎與尋常士卒著輕甲一般無二,手中銀槍丈八,遠勝尋常士卒所使長槍、長矛,在他們手中卻並不顯厚重與過長,似乎由他們掌控正好。()
一個個面色肅然,面對數十倍於他們晉軍,仍舊不改其色,感覺只需一聲令下,便會毫不猶豫朝著那數十倍於他們晉軍衝鋒一般,那股悍勇之勢簡直與戰場上所見別無二致。
這就是那在戰場上威名赫赫的銀槍效節軍,不會有假!
李存勖的雙眼,似乎真的在放光!
那十餘名銀槍效節軍校官自是認得這位晉王世子李存勖的,見其乘車駕而來,隨著為首一人抬手示意,便紛紛扶著那丈八銀槍單膝跪下:“張彥/趙鉞/趙統/潘睢/臧乎桓······代全體銀槍效節軍見過世子殿下!”
“諸位壯士請起,吾盼眾壯士久矣!”
李存勖面上喜色難掩,直接跳下車駕,上前扶起了這十餘名銀槍效節軍校官之中為首那自稱張彥之人。
那張彥受寵若驚之餘,心中也是暗暗吃驚,雖在戰場上見過這位晉王世子多次,深知這位世子殿下勇武,然其脫下甲冑之後,身形並不壯碩,但這份氣力當真不俗。
不過張彥並未就此順勢起身,轉而雙膝跪地:“楊公身死帳中,首級不翼而飛,我等銀槍效節軍護衛失利,又負弒主之嫌,梁主本就忌憚我魏博兵將,我等披甲持槍縱死無懼,然我等妻兒老小若失我等之依靠,恐不得生也。故特來懇請世子殿下入主魏博六州,救我等妻兒老小,銀槍效節軍願為世子殿下效死!”
“懇請世子殿下入主魏博六州,救我等妻兒老小,銀槍效節軍願為世子殿下效死!”
張彥身後十餘名銀槍效節軍校官隨之齊聲高呼,重複著張彥最後一句話。
僅是十餘人,但那一聲聲高呼交織在一起,可謂是呼聲如雷,震耳發聵,好似千軍萬馬一般。
這是他們於驚慌失措中商議了半夜的結果,來者皆是人心相齊之人,故這一聲聲高呼實實在在自肺腑而出,投效之真情實意毋庸置疑。
倒也不是他們非要如此真心實意的投敵,只是實在沒辦法了而已。
昨夜子時,汴州急報,值夜守衛中軍大帳的銀槍效節軍士卒當即進帳稟報,卻見主帥楊師厚詭異身死,首級不翼而飛,帳中與屍體上皆無半點血跡,脖子斷口處還沾著一封書信。
一眾銀槍效節軍士卒嚇得連忙扣下傳遞汴州急報計程車卒,深知茲事體大,連忙通知一眾校官而來。
一眾校官率先封鎖中軍大營,寸地搜查無果。
只知有人悄無聲息潛入帳中,與主帥楊師厚對飲一番之後,驟然殺之。
然此人何時潛入,如何潛入,如何與主帥楊師厚對飲,又是如何殺之,他們皆無從知曉。
不論是帳外巡邏者三十人,還是帳內值夜者十人,皆言未發現任何異常。
當時驚悚之下,便是由張彥顫顫巍巍地取下沾在楊師厚脖頸處的那封書信,開啟來一瞧,只見那上邊寫道。
銀槍效節軍諸將親啟:
楊公身隕,首級已在邢州。中軍森嚴,尚不能護主,況他人乎?
銀槍效節軍,宿衛失職,其罪一;主帥暴斃,爾等在側,其嫌二。今日不言,天下自疑;明日若傳檄,無敢用爾?梁主素忌爾軍,此事一出,正是借刀之機,爾輩安得自明?
魏博舊兵,根在魏博六州。今風雨驟至,根基將搖,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能殺楊師厚者,亦能取爾等項上首級。今夜可為證,明日更無難事。
欲活,唯有一途:棄梁歸晉,奉李存勖為主。助取魏州,則爾等尚有立足之地;若復遲疑,禍及宗族。
生死在手,自擇之。
其中所言,利害明瞭,威脅直截了當。
一眾校官與部分士卒就在在中軍大帳之中,守著楊師厚的無頭屍身,苦思整整後半夜的對策。
最後結合那朱友貞日漸瘋狂的汴州急報,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量,以及對他們魏博兵將的長久未來的思索,由張彥拍板決定,遵從那信中所言之明路——棄梁歸晉,奉李存勖為主。
畢竟,他們也是與李存勖交過手的,清楚此人是有明主之相的。
李存勖雖為之動容,神情卻是緩緩收斂下來。
他雖不知韓澈所留的威脅與警告信件,卻也能從張彥言語之中窺其真相一二。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氣,李存勖當即放下立即扶起張彥的想法,退後兩步,朗聲道:“
諸君遠來,吾知之矣。
楊公之事,吾已聞之。中軍失防,主帥遇害,此誠諸君之不幸,亦梁室之衰兆也。然吾有一言,請諸君靜聽——
弒主者,刺客也,非諸君也。
宿衛失職,其過在小;為人所陷,其冤在大。梁主不察,早生疑忌,欲借楊公之死而謀諸君之生死——此非待功臣之道也。
昔魏博牙兵,天下精銳,累世忠勇,何至於此?非兵之過,乃上之失也。
吾今問諸君:欲束首待戮,為梁主之刀下鬼乎?抑或奮戈向前,為吾之先鋒,取魏州以雪此恥乎?”
“不為梁主刀下鬼,當為世子之先鋒!”
一眾銀槍效節軍校官聞聽李存勖之言,紛紛肅然回應。
“好!”
李存勖大喝一聲,繼續高聲道:“自今日起,銀槍效節軍舊事,吾不復問。 楊公之死,刺客為之,與諸君無涉。吾帳下但有銀槍軍,無有‘弒主之軍’。
然吾亦有一言告諸君:吾非梁主,不疑人於無據;吾亦非楊公,不縱人於宿衛。既歸吾麾下,當以忠勇事吾。若有人懷二心者——”
話音忽地一頓,四周肅然一靜,李存勖掃視眾人:“吾待諸君以誠,願諸君亦以誠報我。如此,則魏博可定,功業可成。諸君之名,當載於史冊,而非沒於疑獄。
勉之。”
“願為殿下效死!”
一眾銀槍效節軍校官俯首高呼,以表忠心。
李存勖抬眼遙望沙河對岸隱約駐足的兵馬,大手一揮:“鏡心魔,傳我命令,進軍洛州!”
“得令!”
鏡心魔微微側身,抱拳行禮,而後立即前去傳令。
李存勖抬手示意一眾銀槍效節軍起身,那張彥取出一封書信,奉向了李存勖:“殿下,刺殺楊公者,於楊公屍身之上留有一書信,是交予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