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隨著韓澈的話音落下,廳堂內的氣氛再次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動作都好似為之定格。
李存勖抓著手中酒杯越握越緊,面前髮絲拂動,遮光散影,好似一片厚重的陰霾蓋在了他臉上,神色有些模糊,壓抑的氣息卻是越來越強烈,將這廳堂內安靜的氣氛傾軋成一片沉重的死寂。
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其實他不太能接受那個曾為自己才能而自豪,曾言“吾行老矣,此奇兒也,後二十年,其能代我戰於此乎”,曾讓他心生敬仰與嚮往的父王,現在竟是開始······忌憚於他。
他記得父王縱馬時的樣子——烈鬃如火,鐵蹄如雷,沙陀騎兵的旌旗在他身後獵獵作響,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那一個身影,如戰神降世,如山嶽巍峨。
他記得父王教他射箭時的樣子——粗糙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拉弓如滿月,松弦如驚鴻,那支箭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父王大笑,聲如洪鐘,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卻是激情澎湃。
他記得父王在軍帳中指點江山時的樣子——沙盤之上,木棍作筆,寥寥數語便勾勒出一場驚天動地的戰局。
那時的父王眼中有火,眉間有鋒,每一個字都像是刀劈斧鑿,刻進他年少的心底,讓他覺得這世上沒有甚麼仗是父王打不贏的,沒有甚麼坎是他們父子一起過不去的。
······
若是在以前,李存勖有千言萬語來斥責韓澈胡言亂語,可現在他卻不知該如何去反駁韓澈的話。
他的父王,的確變了。
自從雙腿殘疾,坐上輪椅之後,父王就漸漸的變了。
不再是那個豪邁灑脫的沙陀英雄,沒有了那份豪情壯志,也沒有了那份胸襟與氣度,慢慢的變成了一個縮在龍椅上擺弄權謀的“皇帝”。
他曾天真的以為父王收拾李嗣源是為他趟平道路,然而那只是要鞏固他老人家自己的權力而已。
到頭來,他與李嗣源竟是在父王眼中並無區別。
那份針對完李嗣源的猜疑與忌憚,又完完整整的落到了他的身上!
······
輕微的“咔嚓”聲響起,李存勖的手指幾乎要將酒杯捏碎,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映出他臉上那片被髮絲遮蔽的陰翳。
而這輕微的聲響,卻並未打破這片死寂,反而是將之映襯得更為沉重與壓抑。
鏡心魔提著酒壺,正準備退回主位,卻是被韓澈這番語出驚人給驚得下意識動作一僵,眼眸上挑,餘光自韓澈臉上重重掃過,而後齊齊偏向主位上的李存勖,眉頭不由輕輕皺起。
難道他還沒來得及展開的工作,就這麼要被這韓澈給代為完成了?
陸林軒則是雙手捧著酒杯,小嘴輕輕抿著杯沿,也是感受到氣氛的不對勁,並未輕舉妄動,只是小眼神悄悄的打量四周。
唯有韓澈這個罪魁禍首,好似根本不受這氣氛的影響,像是沒事人一般,自顧自的飲酒。
······
良久,韓澈杯中黃酒緩緩飲盡,主位上的李存勖終於緩緩抬眼。
那雙眼裡的光很複雜,有痛楚,有迷茫,有一種近乎碎裂的東西在深處翻湧。可在那一切之下,還有一絲極淡的、正在凝聚的、像是黎明前最後一線黑暗裡漸漸亮起來的——
決絕!
“那你覺得······”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葉,可那枯葉之下,是暗流湧動的深潭:“我當如何?”
話音落下,夜風穿堂而過,吹得滿室燭火搖搖曳曳,光影明滅之間,他臉上的陰翳忽深忽淺,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那片陰影裡掙扎著破土而出。
“嘭!”
韓澈手中酒杯輕輕落在桌案上,抬手指向南方:“兵發汴州,破梁登基,稱帝!”
“稱···帝···”
這兩個字如同落葉一般,緩緩從李存勖的耳畔飄零落入心間,卻是在落定的瞬間,猶如平地驚雷般炸響,震得他渾身一顫。
韓澈朝著李存勖猛然攥拳,咧嘴一笑:“不錯!你若稱帝,晉王便是太上皇,你若能在中原登基,自可傲視三晉,在絕對的實力面前,所有的猜忌與忌憚都只是過眼雲煙爾!”
“韓澈!你當真是大逆不道!”
李存勖的眼中似是有火光亮起,抓起那捏得有些變形的酒杯滿飲杯中黃酒,垂首之際臉上陰霾一掃而空,嘴角微微勾起,卻是話音一轉:“不過,我喜歡!有能力的兒子,就該讓老子做那太上皇!”
韓澈聞言,當即朗聲喝道:“好魄力!我此來正是為助你一臂之力!”
“哦?你這是有備而來?”
李存勖激動的神色微微一定,疑了一聲,雙眼便帶著幾分期許,向著韓澈看了過來。
韓澈對他,向來所言不虛,過往情報,無不極為關鍵,幫他良多。
如今這一臂之力,也定然不會是空談。
“我所能幫你的,有兩處地方!”
韓澈抬起兩根手指,瞥了李存勖一眼,當即彎下一根手指:“其一,我的人會搶佔天井關,截斷澤州兩萬梁軍退路,以及與懷州的關聯,你可將之一舉吞下。此時梁國伐岐,大軍西進,腹地空虛,你接著便可南取懷州,兵鋒直指洛陽,威脅汴州!”
李存勖聞聽此言,看著韓澈抬起的那根手指,不由兀自點了點頭。
若是能將澤州兩萬梁軍吃下,化整為零或還可以一定程度上的緩解兵力不足。
且不說拿下洛陽,只需拿下懷州,梁國洛州、魏州等地便相當於腹背受敵,壓力倍增,邢州戰線自可穩步壓進!
此其一若成,實在是雪中送炭,幫了個大忙。
“其二!”
韓澈抬起第二根手指,悠悠說道:“我會幫你解決掉你揮師南下的最大阻礙——楊師厚!”
“嗯?”
李存勖臉上笑容一愣,似是懷疑自己聽錯了,不太敢確信的問道:“你是要刺殺楊師厚?”
“不錯!”
韓澈點了點頭,毋庸置疑的回道。
“何時動手?”
得到肯定的答覆,李存勖眼中閃過一抹異色,卻又忍不住意動。
楊師厚乃是朱溫麾下最為能征善戰的統帥,此人之軍事才能甚至超越了葛從周,是當之無愧的梁國第一名將。
此人雖已年邁,不復當年驍勇,然此人亦長於戰術與謀略,治軍嚴謹,麾下銀槍效節軍戰力極為恐怖。
眼下朱友貞又封其為鄴王,加檢校太師、中書令,命其全權接管魏州、洛州戰線,實為他揮師南下短時間無法逾越的阻礙。
若是真能除掉此人,攻取汴州指日可待!
此時,鏡心魔已是無聲為二人斟滿了酒。
韓澈舉杯相敬:“那就看你準備得如何了,我隨時可以動手!”
“我自是早已準備好了!”
李存勖舉杯回敬,目光灼灼的看向韓澈:“就看你有幾成把握了!”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情!”
韓澈並未直接回答,但問題的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哈哈哈!”
李存勖會心一笑,輕笑著搖了搖頭:“為了我那一支兵馬,你還真是夠拼的!”
“呵呵!”
韓澈回想起李存勖剛才的回答,也是輕笑一聲:“你不也一樣?即便我不來,你依舊會兵發汴州!”
“哈哈哈哈哈哈!”
兩人相視一笑,一番大逆不道的高談闊論頓時戛然而止,只剩下那琥珀色的酒水仍在席間流轉。
陸林軒被那代州黃酒的甘甜與醇厚所吸引,不知不覺間便貪了杯。
由於是第一次飲酒,實在沒甚麼酒量可言,那微弱的酒意一上湧,小腦袋便暈乎乎的靠在了韓澈肩膀上。
見陸林軒已醉,韓澈也只能放下酒杯,告辭前去休息。
見這二人恩愛,李存勖也不好強求,當即喚人前來帶著韓澈與陸林軒前去歇息。
待韓澈抱著陸林軒離開之後,李存勖便命鏡心魔撤去了宴席,將那溫好的剩餘黃酒倒入了自己杯中,若有所思的輕輕晃動著。
回想著與韓澈在席間的對話,微微有些失神。
鏡心魔指揮人撤去宴席之後,便回到了李存勖身旁伺候,為其輕輕捶打著肩膀,待其稍稍回神,方才在其耳邊悠悠說道:“殿下可是在為韓澈之事而憂?”
“鏡心魔,你說他既然能刺殺楊師厚,是不是也意味著能刺殺我?”
李存勖垂眼看著那杯中琥珀色酒水,先前席間在眼中一閃而過的異色,在此刻徹底展開來。
此番太原之行,他卻是明白了一個道理,父子尚且相防,更何況外人?
楊師厚這一晉國大敵,李嗣源曾掌通文館之時,不是沒想過刺殺此人,只是從未成功過。
這其中失敗的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只有兩點,一是這楊師厚常居軍營之中,又一貫治軍嚴謹,銀槍效節軍日常守護在側,刺客、殺手之流根本無法接近。
二是楊師厚本身武功也是極高,李嗣源派出的刺客之中,曾也有僥倖接近了此人的,只是不曾想在發難襲擊之際,被其一招拿下。
自此,李嗣源方才熄了刺殺楊師厚,為晉國掃除心腹大患的心思。
李嗣源與通文館尚且無功而返,韓澈卻如此自信,他的手段···究竟強到了何等地步?
他無懼與韓澈戰場相會,那隻會讓他感到興奮。
可若是刺殺······那未免也太過憋屈了!
鏡心魔棲身跪在李存勖面前,雙手捏錘,一邊輕輕捶腿,微微抬頭,笑容諂媚而意味深長:“那就要看他刺殺楊師厚會付出多大代價了!”
“若是不費吹灰之力當如何?若是拼盡全力又如何?”
李存勖瞥了眼跟前的鏡心魔,灌了一口黃酒在口中細細品味。
“若是拼盡全力,那倒是不足為懼,且不說此次刺殺楊師厚必定元氣大傷,待得殿下登基稱帝,這些許刺殺微末手段著實不值一提。”
鏡心魔諂媚一笑,捏著指尖比劃,條理清晰的分析著,而後話音一轉:“可若是不費吹灰之力,殿下可就比楊師厚更為危險了!”
“此言何意?”
李存勖聽著前一句尚且暗自點頭,這後一句卻是不由神色一沉,同時也是有些不解,甚麼叫他比楊師厚要更為危險?
“殿下與這韓澈相熟,便極容易忘記此間危險,據我所知,這韓澈的武功在大天位之上,若是在方才那般宴席之間出手,殿下豈有生機?”
鏡心魔手上捶腿的動作一停,沉聲道:“而且殿下莫忘了,您身邊墨影斥候的前身,可是玄冥教恆山分舵!”
“······”
李存勖一時無言,只是那面色陰沉如水。
良久之後,猛的仰頭將杯中黃酒飲盡,酒杯驟然拍在桌案上,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
“鏡心魔,今後逐步疏遠墨影斥候!”
······
楊師厚死於915年,距離後梁滅亡是有幾年,但我之前說過,將朱友貞在位的那十年盡數壓縮在一年,所以楊師厚還在。
以下是科普:
楊師厚,唐末五代時期後梁名將,後梁開國功臣之一。勇猛善騎射。初為河陽節度使李罕之的部將。後投降朱溫,被委以重任,累遷檢校右僕射、曹州刺史。天覆三年(903年),隨朱全忠迎唐昭宗於岐下,擊敗李茂貞,討平平盧節度使王師範叛亂,擊敗來援的王景仁,王師誨等,於臨朐設伏,殺傷萬餘人,累遷檢校司徒、徐州節度使。天佑二年(905年)八月,討伐忠義節度使趙匡凝於襄陽,連克襄州、荊州二鎮,授山南東道節度留後。後梁開平元年(907年),朱全忠稱帝,加楊師厚為檢校太保、同平章事。後加檢校太傅。開平三年(909年),督師進討叛將劉知俊,引軍佔據長安,加檢校太尉。隨後轉援晉州,突破晉軍控扼的蒙坑險地,解晉州之圍,授保義軍節度使。開平四年(910年)二月,楊師厚改任陝州節度使。開平五年(911年)正月,楊師厚出兵解邢州之圍,改授滑州節度使。後隨朱溫北征,率軍攻破棗強。乾化二年(912年),擁重兵屯魏州,為魏博節度使、檢校侍中。率軍擊敗晉軍於唐店。不久,幫助末帝朱友貞誅朱友珪,朱友貞即位,封鄴王,加檢校太師、中書令。
銀槍效節都,又稱銀槍效節軍,是後梁魏博節度使楊師厚於乾化二年(912年)組建的私人護衛部隊,因士兵使用長槍且槍材取自魏州石屋而得名。該軍由驍勇精銳組成,待遇優厚,兼具侍衛節帥與控制地方軍隊的雙重職能,成為五代時期魏博地區最具戰鬥力的武裝力量。楊師厚憑藉銀槍效節都掌控魏博,後梁末帝試圖分割其勢力引發兵變,李存勖藉機收編該軍,改稱“帳前銀槍都”,在對後梁作戰中屢立戰功。後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朝廷設計將效節軍調離魏州,於盧臺將其全數誅殺,魏博牙兵勢力至此消亡。該軍的興衰反映了五代時期藩鎮牙兵跋扈與中央集權鬥爭的典型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