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州城,節度使府衙宴席散盡,夜幕方才徹底降下。
李存勖為韓澈與陸林軒安排的是一座小院,伶人侍者領著韓澈前來,詢問的需求被拒絕之後,便自覺退下。
韓澈安撫好醉酒的陸林軒歇下之後,來到隔壁房間,點燃了兩座燭臺。
隨即馬面身著一襲黑袍,自一片黑影之中走出,來到韓澈面前單膝跪下,垂首喚道:“老大!”
“嗯!”
韓澈應了一聲,便抬手示意其起身,自己則是端著一座燭臺來到桌前坐下:“探查得如何?”
“已基本探查清楚!”
馬面起身,也是隨之來到桌前。
不過並未坐下,而是自黑袍之下拿出一張地圖,在桌上鋪開來:“楊師厚受朱友貞之命反攻,於洛州擊敗晉軍,一路高歌猛進攻入邢州,迫使晉軍退守邢州城,倚仗沙河佈防。”
韓澈接著燭光掃了眼地圖,不由微微皺眉:“這是之前的事情了,近期可有變動?”
“楊師厚用兵一貫重鎮穩紮、奇正相合,又加之朱友貞正在伐岐,雖未抽調魏博鎮的兵力,卻也對他多少有所牽制,不敢繼續進軍,故而兩軍對峙大體形勢未曾有所改變。”
馬面先行解釋一番,而後指著地圖上的幾處地方,開始講述細微的變化:“楊師厚的根基在於魏州,此間便是以洛州為支點,不斷加強與完善後勤補給線。”
“原本挺進邢州的大軍主力,現如今已依次分佈駐紮於洛州與邢州邊界,而後又分兵佔據武安、磁州等地,扼住了滏口陘東出口,如此全軍可依託洺水佈防,既能阻擊太原援軍東出,又能防止邢州守軍出城接應,從而迫使太原援軍繞道自真定南下。”
“同時以沙河為天然屏障,進可渡河進抵邢州城下,退可依託洺州堅城而守。而洛州與邢州部分地區地勢平坦,極為適合他麾下精銳的銀槍效節軍部分可展開騎兵機動,便於偵察和截擊晉軍的糧道,從而洞悉晉軍戰略大方向。”
“而楊師厚本人,則是坐鎮於駐紮在邢州城六十里外的大營之中,銀槍效節軍主力的重灌步兵始終拱衛在旁。”
韓澈看著地圖,結合馬面的講解,不過片刻功夫便明瞭了楊師厚的整個戰略佈局,不由暗暗心驚。
這楊師厚不愧為梁國的擎天之柱,戰略佈局極為嚴密,真可謂是進可攻、退可守,最主要的是此戰略奇正相合,基本上不存在漏洞與缺陷,也根本無懼這戰略是否被敵人所洞察。
端的是我自堂堂正正,或進?或退?你待如何?
就眼下這境地,未得北境兵力相助,李存勖別說是揮師南下了,若非朱友貞要伐岐奪糧道,對楊師厚有所牽制,能不能守得住邢州城都是個問題。
當然,李存勖作戰極度崇尚進攻,素來喜歡以身犯險,用兵極為彪悍,尤為精於奇襲,或許可以創造奇蹟也說不定。
畢竟,無論楊師厚的戰略如何完美,執行戰略的終究是人,只要是人便不可能完美,多多少少是有機可乘的。
唯一的問題,就是這沙陀騎兵最強之矛碰上銀槍效節軍這最強之盾,究竟孰強孰弱?
原著動漫中並沒有這樣的畫面,但韓澈所知的歷史之中卻是能窺見一二。
在楊師厚手中,銀槍效節軍可謂是是沙陀騎兵的強勁對手,曾多次擊敗李存勖。
這就是韓澈為甚麼必須要來助李存勖一臂之力的原因,他看不到李存勖能夠突破楊師厚防線的可能!
韓澈自地圖上楊師厚的中軍大營處收回目光,扭頭看向馬面:“讓你準備的黎陽石魚乾,準備好了嗎?”
楊師厚好立碑,在黎陽採石之時,偶然吃到黎陽石魚,從此愛上,視為“下酒佳品”,每逢酒酣,必命人取石魚佐酒,稱“天下至味,不出此魚”。
“早已備好,我這就去取!”
馬面應了一聲,當即出了門去。
沒過多久便提著一個食盒返回,開啟蓋子便見其中鋪陳著一條條小魚乾。
韓澈拿起一條放進嘴裡嚐了嚐,只覺味道確實不錯,下酒正好,不由點了點頭:“做得不錯!”
隨即便將蓋子合上,起身將之提了起來。
馬臉面具之下,馬面見此有些遲疑,不過還是問道:“老大,你是要去拜訪楊師厚嗎?”
“拜訪?”
韓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食盒,不由輕笑道:“算是吧!”
推開門,邁步跨過門檻,扭頭看向隔壁房間:“今夜,守好她!”
“是!”
馬面自是知道這個“她”指的是誰,眼角餘光微微瞥了眼隔壁,當即躬身領命。
下一刻,韓澈那一道墨色身影便已消失在門口。
馬面後知後覺的起身,將桌上地圖收好,燭臺放歸原位,而後吹滅燭火,悄然關上房門,最後於院落中隱入漆黑夜色之中。
······
韓澈出了那小院,便一路出了節度使府衙與邢州城,直奔楊師厚的中軍大營而去。
六十里並不算遠,若是單人單騎,在不換馬的情況下,也就一個時辰左右。
韓澈的速度則是更快一些,不過半個來時辰,便已越過楊師厚的前營,抵達中軍大營。
四周有不少的明哨與暗哨,但都逃不過韓澈的感知,提著食盒悠哉遊哉的便悄無聲息避了過去
楊師厚治軍嚴明,入夜之後,這座大營可謂是極度的警惕與森嚴。
而且楊師厚生性多疑且掌控欲極強,還有一套獨屬於他的規矩。
其一為“非時不得入帳”,哪怕是白天,沒有令牌擅闖中軍帳者,衛士可先斬後奏,夜間更是如此。
其二,信使的待遇也不同尋常,如果是前線送來的緊急軍報,來人會被一路架著跑進中軍帳,但依然要經過三道崗哨的傳聲(“急報!傳!傳!傳!”)。
其三,即便是楊師厚最為信任的銀槍效節軍,也只是有一套特殊的暗號系統,若是回不上來,即便穿著自家軍服,也照樣會被射殺。
正常來說,想要刺殺楊師厚,的確很不容易,光是接近就已是極其困難了,也難怪李嗣源嘗試過多次都沒有成功。
不過韓澈並不用走一般刺客的尋常路,那些個營牆、哨兵、哨塔以及巡邏的梁軍士卒,對他而言形同虛設。
悄無聲息的於哨塔頂部短暫停留,便找到了那中軍大帳的位置所在,而後就是閒庭信步般的朝著那中軍大帳走去。
當然,這所謂的“閒庭信步”僅是對於韓澈自己而言的,實際上他的速度可謂是快得離譜。
對於敏銳一些的習武練氣高手而言,聚精會神之下,能夠勉強看到黑影一閃而逝。
而對於普通人而言,便是甚麼都看不到,也感覺不到,最多就是感覺突然有一陣很輕的風吹過。
這楊師厚軍中習武練氣的不少,尤其是那中軍親衛,也就是銀槍效節軍核心,基本上都有些橫練的底子。
單個單個的放在江湖,基本上是不值一提,可若是這樣一群人成軍踏上戰場,那無疑是極其恐怖的存在。
而楊師厚這中軍大帳的護衛也不可謂不嚴密,帳外巡邏士卒分作兩班,交替巡邏,每一班三十人,帳內值夜者六人,貼身護衛的還有四人,幾乎不存在死角。
只是面對韓澈,這些個銀槍效節軍核心精銳其實與普通人也並無多少區別。
不過片刻功夫,韓澈那道墨色身影便已是提著食盒進入了大帳之內。
中軍大帳的結構是比較簡單的,最外頭的是前帳,相當於是門廳,來人等候的地方,有六名值夜親衛值守。
往裡便是中帳,乃是決策、議事之地,為整個中軍大帳真正的核心區域。
左右兩側分別是左帷幕與右帷幕,左帷幕主要是幕僚辦公場所,文吏處理文書、軍報分類;右帷幕一般是機要密議,存放機密檔案,密談之用。
再往裡邊,便是後帳,也就是主帥的寢居。
這種複合式結構的中軍大帳,能容納更多人員同時處理事務,適合長期駐軍或大規模作戰期間。
韓澈沒有任何前置條件,就那麼跟鬼一樣突兀出現在前帳的時候,那六名值夜親衛是有那麼一片刻騷亂的。
只是在看到那雙好似亮起火光的眼睛之後,就自然而然地安靜了下來。
以現如今韓澈的功力催動迷魂大法,便是尋常大天位都難以抵擋,更遑論這些只是有些橫練修為計程車卒。
那六名值夜親衛一個個的眼神呆滯的朝著韓澈微微點頭,便讓到了兩邊,待韓澈進去之後,又重新攔在了門口,就好似剛才並未有人進去一般。
楊師厚這中帳佈置得極為恢弘,帥案旁左右各立了一塊石碑,上面篆刻的內容其實並沒有多大營養,左右不過是些歌功頌德的東西,很是符合楊師厚這老傢伙的風格。
中帳與後帳之間,還有一個小隔斷,那裡還杵著兩名親衛。
韓澈掀開門簾,那好似亮著火光的雙眼對著兩人的眼睛各看了一眼,就如同剛剛甦醒的機器人被拔了電源一般,無視了韓澈,沉寂了下去。
這後帳之中並未熄燈,不過也並沒有如何明亮,只有銅燈一盞還在亮著,光芒有些昏沉。
帳中主體是一張臥榻,榻上鋪著一張碩大的虎皮,上邊躺著一鬚髮皆白,身形頗為壯碩的老頭,正是那楊師厚。
只見其胸腔高低起伏著,正吹著鬍子打著鼾。
榻頭設小几,放水囊一隻,短刀一柄。
臥榻正前方有一張小案,案上還放著兩壺酒與一些瓜果。
牆角設衣架,掛甲冑、披風,楊師厚的銀槍靠在帳門內側,親衛隨時可取。
韓澈絲毫不見外在小案前坐下,開啟食盒,便將那些黎陽石魚乾拿了出來,放在案上擺好。
而後拿起酒壺輕輕晃了晃,翻開兩個酒壺倒起了酒。
“嘩啦~”
韓澈的第一杯酒倒好,緊接著便是第二杯。
虎皮臥榻上的楊師厚被這流水聲猛地驚醒,尚未看清帳中情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抓住了榻頭小几上的短刀刀柄。
“鏘!”
那短刀赫然出鞘,寒光於昏沉帳中披露,劃過一道銀弧。
楊師厚已是從榻上坐起身來,一腳落地,一腳曲弓著落在榻沿,左手按在榻頭護欄上,壯碩身形宛若猛虎蓄勢,隨時要暴起傷人。
右手持刀,隨著那一雙炯炯有神的虎目直指那正在小案前倒酒的韓澈:“你是甚麼人?”
他的聲音不小,不過也並未刻意提高音調。
此人能夠悄無聲息的潛入他的後帳,很顯然手段不凡,並未趁他熟睡時下手,那便說明並不是非得取他性命之人,這就意味著一切都還可以談。
“玄冥教主,韓澈!”
韓澈並未遮遮掩掩,直接報上大名,抬手向著小案對面做了個請的手勢:“太師可要飲上一杯,醒醒睡意?”
“老夫還道是誰,不曾想是你這個大名人!”
“鏘”的一聲將短刀重新插入榻頭小几上的刀鞘之中,楊師厚儘管已年過花甲,但身形卻猶如獵豹一般迅疾,與臥榻上借力,“竄”的一下便來到了小案前。
關於澤州的鬧劇,他自然是清楚真相的,韓澈這個整場鬧劇的關鍵人物,最後讓朱友貞與朱友文兩兄弟雙雙吃癟,在他這裡的的確確算得上是名人。
先是端起一杯酒灌入嘴裡漱了漱口,而後“咕嚕”一聲嚥了下去。
垂眼瞧見桌案上的小魚乾,也不怕下毒,捏起一條放進嘴裡嚐了嚐,不由當即眼前一亮:“喲!黎陽石魚,你小子很懂老夫啊!”
“只是來得匆忙,沒帶甚麼好酒,只能是借花獻佛了!”
韓澈端起桌上酒壺,笑著給楊師厚滿上。
“好酒老夫有的是,你這黎陽石魚倒是來得正好,老夫這一口著實是斷了有好幾日了!”
楊師厚也不以為然,咂了咂嘴,又捏起一條小魚乾丟進嘴裡,看樣子是真給饞著了。
韓澈笑著舉杯相敬:“那倒是趕巧了!”
楊師厚也是端杯回應,與韓澈東一句西一句嘮著嗑。
又與韓澈對飲了幾杯,稍稍過了嘴癮之後,方才將酒杯一放,壯碩身軀微微前傾,一雙炯炯有神的虎目頓時壓向韓澈。
“小子,你深夜潛入老夫中軍大帳,所為何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