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個好彩頭罷。”林素娘嘴角噙著淺笑，輕聲說道，又回退了兩步，彷彿欣賞甚麼聖手的佳作一般。
“打今兒起，你便是與人私奔，未婚先孕的路小姐了。”
柳氏皺了眉頭，抬眼看向她，“林夫人這又是甚麼意思？”
“嗐呀。”林素娘笑道，“路姨娘的孃家侄女不守婦道，與男人私奔，被騙到了京城差點兒叫賣掉。
只是你命好，遇到了我，偏又瞧著你與路姨娘有幾分神似，細問之下，竟是故人。
可你這行徑實在上不得檯面，又有了身孕，若是直接帶回家，實在是有傷風化，也招人笑話。
是以才不得已將你藏在了我孃家，免得將軍回來聽說我把他的表妹弄丟了，與我生氣哩。”
柳氏這回聽明白了。
她低頭沉思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夫人如此安排極為妥當，不過若是可以的話，最好還是送我……”
“你死了這條心罷。”林素孃的神情轉冷，出聲打斷了她。
“此去河東，千里迢迢。你若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只要我還有口氣在，斷不會送了你的命。
可若離了我眼前，你再出了甚麼差池，我該如何向李老太君交待？也不知道你這樣一個世家女，如何提出這般短視的法子，存的甚麼心思？”
見林素娘挑眉望過來，柳氏抿了抿唇。
她能存甚麼心思？無非就是不信她罷了。
因著她懷有身孕，不能勞思，又是小輩，家裡許多事情都瞞著她。
這回又冷不丁地叫她同林素娘走，連個丫鬟都不許她帶。
柳氏年輕，李安進又在京營連日未歸，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情，越發心下惴惴不安。
這回被林素娘安置在林家，可打眼瞧去，也不過一個二進的小院子，除了正房和兩間耳房，兩間廂房，便沒了多餘的住處。
且聽著她這意思，自己還是個揹著汙名的婦人，若是李家真個出了事，她又將孩子生在了林家，但凡林素娘生了歹毒的心思，她和孩子的命便是攥在別人手裡頭。
她沒有別的心思，她就是害怕。
可林素娘現下又這般強勢，定然是不肯送她回孃家的。
形勢比人強，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柳氏從善如流，衝著林素娘福身一禮，道：“既如此，燕娘便謝過表嫂出手相助。我這孩兒等同於我的命一般，日後，也只能仰仗著表嫂了。”
林素娘也緩和了語氣，親自上去把她扶起身來，輕聲道：
“如今形勢不明，我們更不敢輕舉妄動。若是一直平安無事，自然最好，你就在我嫂子家安心住著，等楊夫人來接你。”
提及婆母，想到臨走時她拉著自己的手說的那些體己話，柳氏不由紅了眼眶，哽咽著點了點頭。
林素娘叫人去請了林隨升回來，跟在他身後的，還有梳著雙丫髻的林家萱，看見林素娘，不由眼前一亮，嘻嘻笑著過來抱住了她。
“姑媽怎麼沒有把阿英表妹一起帶來？聽說她現在天天上課，可辛苦了。”
林素娘笑著撫弄了一下她的丫髻，道：“是有些辛苦，所以啊，我就跟她說，要把你接過去同她做個伴，一起上課，如何？”
林家萱眼睛一亮，繼而又撅起了嘴，“哎呀，我才不想上甚麼課呢，哥哥現在每日裡回來，背書都要背到半夜。
我又不用考狀元，那般用功做甚麼？我娘說，日後我要是嫁了出去，還可以跟著她和祖母學接生，好歹也是一門兒營生呢。”
看著林家萱小大人一樣同自己說著這些話，林素娘沒有答話，只皺著鼻子將她又長了些肉的胖嘟嘟的小臉蛋兒又捏了捏。
她站起身來，看著林隨升略有些拘謹地捏著雙手，微側了身，不敢看柳氏。
林素娘上前拉了林隨升的胳膊，將他拽到一旁，輕聲道：“哥哥莫要怪我自作主張，實在也是沒法子了。”
她將自己編好的那一套說辭與林隨升說了，直將他驚得嘴巴張得老大，久久沒能闔攏。
“你也知道，薛霖與他家老宅的那些人勢同水火一般，本來在京城就沒幾家正經能來往的親戚。
路姨娘又多年不曾回鄉，便是有哪些親人，也都不知道了。如今在這京城中能遇到老家的人，雖說是個糊塗的，做下了醜事。
可我要是不管不問的，等薛霖回來知道了這事兒，難道不會想見見自己後家的人？到時候豈不惱我！”
林隨升搓著手，為難道：“可是，如今娘和你嫂子都不在家哩，叫她一個小娘子同我和爹住在一個院子裡頭，到底是不像。
要不，你先把她接回府裡住幾天，等娘和你嫂子接生完了這一家，再叫她住過來？”
他說這話，也極是不好意思的，說來說去，到底還是院子小了，來個客人便住不開，又是女眷，家裡女主人不在，怎麼安置都不妥當。
他也不知道林素娘為甚麼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把人領了來，可是若叫他開口抱怨，他更是沒臉的。
“家裡路姨娘鬧著叫她打了孩子，要給她尋金龜婿哩，她又尋死覓活的要把孩子生下來，兩邊兒我都勸不住，這才緊趕著把她送過來的。”
林素娘嘆了一口氣，向林隨升解釋道。
林隨升的眉頭皺得更緊，他好歹是學過幾本醫書的，知道這打胎對婦人的身體傷害極大。
可若是生下這孩子，就沒傷害了嗎？那也不盡然。
總之還是怪這女子不檢點，怎麼就跟人私奔，懷了孩子了呢？
原本他還想著，實在不行，就叫林家萱與她一處睡，有個孩子做伴，她也安心些。
此時知道她是這樣的人，那萬萬不敢叫她帶壞了孩子。
“要不，我和爹先睡到鋪子裡去吧。”林隨升嘆了一口氣，不情不願地說，心裡卻是期待著林素娘能客套一句。
只要她客氣一句，自己立時順著竿兒就往上爬，叫她給這女子另尋他處安置。
“那行，那就委屈哥哥和爹了。”林素娘痛快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