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孃的馬車似打了勝仗的將軍一樣趾高氣昂地從李家出來時，對面街角蹲了一排的閒漢站了起來。
“林夫人這是在李家打了大勝仗，可贏了甚麼彩頭不成？”
梁嬤嬤皺著眉，望了林素娘一眼，見她沒說話，便把滿心的怒氣都嚥了回去，又不滿地望向車廂一角的柳氏。
只見柳氏穿著下人的衣裳，眼角微紅擠在角落，看起來楚楚可憐。
梁嬤嬤不知道為甚麼林素娘怒氣衝衝地進去，一副要幹仗的模樣，最後卻又將柳夫人帶上了馬車，這不是給自己招禍嗎？
昨兒個阿瑤說得多明白啊，皇帝馬上就要查辦李家。
就算是將軍與李家關係莫逆，可是將軍現在不是不在家嗎？
若是被李家牽連出了事情，依著自家夫人這點子背景，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梁嬤嬤心緒紛雜，忽一抬頭，看見林素娘定定地看著她，不由凜了心神。
“夫人——”
“將才柳夫人上車時，我特意支開了旁的人，只留下了嬤嬤。若是此事出了差池，嬤嬤，你……”
林素娘嚥下了後面的話，意味深長地看著梁嬤嬤。
梁嬤嬤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忙不迭點頭，“夫人放心，夫人自可以信得過奴婢，奴婢定然不會在外頭渾說，就算是睡覺，也要把嘴堵上才行。”
林素娘倏然輕笑，“我相信梁嬤嬤是個心有成算的人，要不我也不會如此倚重嬤嬤不是？”
梁嬤嬤自然又是一番表忠心。
有柳氏在馬車裡，林素娘不敢打了車簾子往外頭看，不過依著馬車拐彎的形跡，她的心裡也有些底。
梁嬤嬤看看林素娘，又看看柳氏，見兩人沒有說話的意思，時不時的也注意著外頭。
過了一會兒，終於覺得不對勁兒，悄悄把車門上掛著的簾子掀開了一角朝外一看，忍不住“哎喲”了一聲兒。
一回頭，正看見林素娘目光灼灼瞧了過來，連忙噤聲，又壓低了聲音道：
“夫人，這不是回咱家的路呀！”
“是，我吩咐車伕去林家。”
林素娘沉穩的聲音彷彿是給梁嬤嬤吃了顆定心丸，她又瞥了柳氏一眼，自以為明白了林素孃的意思，回身往門口坐好。
“夫人放心，奴婢定不會叫任何人窺到咱們馬車裡頭的情形的。”
林素娘呵呵笑著點了點頭，便不再理會她，轉頭看向柳氏。
只見柳氏雖穿著丫鬟僕婦的衣裳，面上妝容未施，可是一身貴氣依舊難掩。
這要是藏在林家，怕是也藏不住呀——
林素娘蹙了眉頭，望著她默然不語，許是察覺到林素孃的目光，柳氏咬著下唇，面上閃現一絲掙扎。
“林夫人此回肯施以援手帶我出來，以安老太君的心，我亦十分感激。只是此事幹系重大，不敢將林夫人拖下泥沼。
還請林夫人幫著我尋個妥當的人，將我送往河東柳家，我家裡人自會將我妥善安置。”
她如今身懷六甲，李家前途茫茫，若真個有朝一日……
好歹打從她這裡也能為李家留下一支血脈。
“柳夫人還是省些力氣吧。”林素娘淡淡道，方才在李老太君的房中，柳氏雖不似李珺那般對她惡言相向，但也是沒甚麼好臉色的。
她林素娘雖承著李老太君的情，到底沒有拿熱臉貼人家冷屁股的興致。
被她一口回絕，柳氏登時脹紅了臉。
她這回出來，為了避人耳目，連個貼身丫鬟都不曾帶出來。
而打小受的教養又叫她沒法子跟林素娘惡言相向，畢竟，人家是冒了風險救她出來的。
心裡這般糾結來，糾結去的，最後也沒憋出甚麼話來。
梁嬤嬤坐在車前，時間越久，便越覺得不對勁兒，這馬車隨還是往林家走，可照著這個路線，得繞不小的圈兒呢。
且中途林素娘又幾回下了車，分別往銀樓和胭脂鋪子逛了一圈兒，回來上了馬車，這才真正地往林家的方向去了。
梁嬤嬤不明所以，只是她這般歲數，在內宅也是混久了的，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所以，她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只安安靜靜顧好自己的本分。
馬車直直駛入了林家的二進小院兒，方才停穩當，梁嬤嬤便下了車，拉了個小丫鬟問：
“老太太此時可在家呢？姑奶奶回來省親啦！”
小丫鬟一臉呆滯地看著她，眨了眨眼睛。
若說別家的姑奶奶省親倒還有些稀奇，林家的姑奶奶十天裡頭恨不得來八天，就算是今兒又過來了，也不算甚麼稀奇事，難道還特特叫老太太在家候著不成？
她搖了搖頭，道：“城東杜家的兒媳婦要生孩子了，昨兒晚上老太太就被杜家的人拿轎子抬走了，這會子還不曾回來哩。”
林素娘也下了車，聽見這話，便道：“既如此，那就下了門檻石，叫馬車進去。今兒我可是發了一筆小財，好生買了些東西孝敬我娘，就算她這會子不在，等回來看見了，一樣高興。”
下人們情知這家裡真正做主的是誰，自然不敢駁了她的話，殷勤地合力將門檻石抬到一邊，叫車伕趕著馬車進了院子。
林老太太去接生，自然是把秦曉娥也帶了去的，林老太爺和林隨升此刻定是還在藥鋪裡，家中沒個主人家，只一院子的僕婦。
林素娘揮了揮手，叫人下去，“你們的事情忙完了就歇著去，我要做番佈置，好給我娘一個驚喜，別叫你們壞了興頭。”
待人走盡了，她才叫人把院門關上，把柳氏請了下來，又讓人帶著她去廂房裡頭更衣。
柳氏換好了衣裳出來，任她肆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量，面上鮮紅欲滴。
她這回穿的既不是達官貴人們才能穿的綾羅綢緞，也不是下人們穿的粗布衣裳。
上身穿著淡紫色家常對襟長袍，下面配著鵝黃色平羅衣裙，又叫人把頭髮梳成了姑娘的辮子，配著烏黑的鬢髮，嫣紅的脖頸，越發顯得嬌豔可人。
林素娘輕移連步上前，將一支事事如意銀簪子插到了她的髮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