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相攜慢慢往前走，冬日的風有些冷，呂夫人的指尖兒泛著涼意。
林素娘回握住了她，溫聲道：“呂姐姐正該如此想。帝后是共患難過的，雖皇上一時被妖妃迷了心智，可到底還有往日的情意在……”
“噓！”呂夫人面色一白，頓時停下腳步，轉身捂住了林素孃的嘴，“才誇你機靈，這會子又信口胡說起來了，帝后的事情，豈是咱們可以置喙的！”
林素娘眨著眼睛看著她，良久，才緩緩點了點頭。
呂夫人這才鬆開了手，左右看顧了一圈，厲聲道：“若是今日我與林夫人的話傳出來一星半點兒，便將你們灌了啞藥統統賣到最下賤的娼寮子裡去！”
眾人齊齊低了頭，喏喏稱是。
經此一事，林素娘沉默了許多，呂夫人心頭沉甸甸的，也沒有說話。
兩人就這樣一路無言，走到了李老太君的院子裡頭，滿院子站著不少僕婦丫鬟，卻沒有半點聲音。
走過長長的遊廊，打簾子的丫鬟輕聲叫了一聲：“三夫人。”
接著，又揚聲朝著裡頭喚道：“林夫人來了。”
林素娘跟著呂夫人進去，只見如上次她來時一般，屋子裡站著的，坐著的，滿滿當當都是人。
幾雙怒氣衝衝的眼睛瞪了過來，林素娘腳下微微一滯。
“是素娘來了。”李老太君略有些無力的聲音驟然響起，林素娘心頭微堵，眼眶頓時溼潤了。
她幾步跨到床邊，側身坐下，一把抓住了李老太君的手。
這才幾日不見，原本還中氣十足與她說話的李老太君現在骨瘦如柴，枯皺的皮貼在骨頭上，鬆鬆垮垮的，竟似使不出半分力氣。
“老太君，我，我來看您老人家了。”林素娘哽咽著道。
“少在這裡惺惺作態了，方才在府外吵嚷著要與我們劃清界限的也是你！”
一旁的李家姑奶奶，李皇后的親妹妹李珺脾氣性子最是火爆，才聽得林素娘開口，起身指著她罵道。
“放肆！”李老太君輕喝一聲，緊接著便有些不支，伏身劇烈咳嗽起來。
林素娘忙扶她坐了起來，輕輕拍撫著她的背。
林素娘心裡不由發酸。
“老太君，李夫人罵我也是應該的。雖然我這也是取巧之計，到底也是為了自保，而將汙水潑給了李家。”
“簡直是不要……”李珺惡狠狠瞪著她，話還不曾說完，就被楊夫人捂著嘴巴推到了後面。
“大嫂！你攔著我做什——”李珺的聲音戛然而止，屋裡的人都不敢回頭去看。
呂夫人上前幫著給李老太君餵了些溫水，和林素娘一起扶她坐好。
“素娘，我的時間，不多了。”一番折騰下來，李老太君拍了拍林素孃的手，面上撐出一抹笑來。
周圍的李家人中傳出壓抑不住的細碎的哭聲，呂夫人皺了眉，一回頭，壓低了聲音斥道：
“誰還在此時不懂事的，直接叫人打出去！”
她本就是雷厲風行的性子，在李家與楊夫人共同掌事，極有威嚴的。
這時聽她如此道，先時的聲音頓消。
“老太君，李家還需要您這個定海神針，您只要精氣神兒回來了，還要再活幾十年呢。”林素娘溫聲道。
李老太君微笑著搖了搖頭，“我的精氣神兒，早已散了。如今我最是放心不下的，便是我這孫媳……”
她招了招手，李安進的新婦柳氏紅著眼圈兒過來。
“她懷著我的曾孫呢。”李老太君勉力抬手，拉著柳氏的手腕，將她的手放進林素娘手中，目光灼灼看著林素娘。
“老太君，哪裡就到了這一步……”林素娘不由哽咽，心中越發驚慌不定。
“若不是到了這一步，你哪裡又會做出這樣跌了身份的事也要進了我家的門。”
楊夫人沉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林素娘眼中蘊了半眶眼淚，回頭朝她看去。
“莫要這般沒出息。”楊夫人遞了一方錦帕來，“你上門來找事，紅著眼睛出去，叫有人心瞧見，怕立時就能想到你是在做戲。
快些將眼淚收回去，莫要露了痕跡，豈不白演了今日這一場？”
“眼淚不是自己來的，又怎麼好收的？”林素娘抽嗒著，接過了帕子，雙手將帕子按到了眼睛上。
李老太君微笑著看著她，就像看著自己的子侄。
林素娘把眼淚拭乾，向李老太君道：“如今裡頭到底是個怎麼樣的情況，我也還知道得不清楚。
只是道聽途說了些甚麼訊息，雜七雜八的混在一起，猜測著李家許是要出事，這才莽撞跑了來。”
“好孩子，聽我說，不知道，是好事啊。”李老太君溫聲同她道，“李家的根基，到底還是太單薄了些……”
林素娘以為李老太君說的，是李家在給李皇后的助力上頭，根基單薄，沒法子左右宮中事務。
只是這些事情，她又如何懂得？只默然不語，看著李老太君。
李老太君拍了拍柳氏的手，向林素娘道：“旁的我不擔心，只我這孫媳懷著身孕，若是出了甚麼差池，我怕於心難安。
如今只捨得我這張老臉，求得素娘庇護於她。不求錦衣玉食，但求平安無事。”
事關人命的大事，林素娘哪裡敢應承？才要推辭，便被李老太君打斷。
“我予你些金銀，只當我這孫媳的盤費，不拘你是把她送到莊子上，或是哪裡。如今朝堂之上風雲變幻，君心難測，若有個閃失……”
她略頓了頓，又道：“到時候，不拘柳氏生下的是兒是女，好歹也是我李家的血脈。”
身材纖弱的柳氏再也忍不住，低了頭“嗚嗚”哭出了聲。
“我也還沒死呢。”李老太君皺了眉，嗔了一句，柳氏立時噤了聲，只不住倒吸著氣，看起來極為可憐。
林素娘亦心有不忍，心中卻是奇怪，怎麼聽著李家人的話，一時好似篤定了不會被清算，一時又要為自家留退路。
左右她也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心中又開始盤算若是帶走了柳氏，又該把她安置在哪裡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