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不曾多問,低頭應是,將信仔細收好,轉身出了門。
“這般小的孩子,頂得多少用處?”柳氏蹙了眉看著春生遠去的身影,不由喃喃道。
林素娘又忍不住要撇嘴。
“你莫看他年歲不大,卻是機靈著呢。走過一遍的路再走就絕不會認錯,如今若要辦此事,除了他再沒有旁的合適人選了”
於是柳氏便沒再說話。
至傍晚,春生方才回來,神色懨懨,看起來已是累極。
“小的將信都送了出去,只是有幾家才將信收進去,便又退了出來,這些信,我也拿回來了。”
春生將懷裡的信遞給如意,如意接過來轉呈了林素娘,林素娘又遞給了柳氏。
看著原封不動被帶回來的信,柳氏嘴中泛著濃濃的苦澀。
果然是牆倒眾人推嗎?竟然連自己寫的甚麼都不願意看一眼的。
“這些信先放到一邊兒去,只聽聽春生怎麼說。”林素孃的話將柳氏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從善如流,把信放到一旁,看向面前這個瘦弱卻肩背挺直的少年人。
“吳閣老家裡不僅接了信,還把小的叫過去問了一遍話,待聽說小的是替著路小姐跑腿兒送信,也並沒有多說甚麼,叫小的在書房等著,拿了回信才回來的。”
他又從懷裡拿出一封信來,呈了上去。
“吳閣老還叫小的帶話給路小姐,他說,皇上不是糊塗蛋,若是李家真個是清白的,也不必這般杯弓蛇影的自己嚇自己。”
“只這句話?”柳氏看向春生,喃喃問道,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一樣。
“是,吳閣老只說了這句話,就把小的打發走了。後頭小的又跑了幾家大人的府邸,把信送了進去,見沒有退回,這才回來覆命的。”
“有勞你了。”柳氏點頭。
林素娘接了話道:“如意,把咱們帶的荷包給春生一個,也忙活了大半日,好歹叫人喝口水再回鋪子。”
如意脆生生應了,打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那是臨出門前,林素娘專門叫她裝的。
裡面是些預備著過年使的金銀錁子並幾兩散碎銀子,雖說起來不算多,但是若換算一下,也夠普通人家吃上幾個月的了。
春生不敢推辭,行了揖禮後退了下去。
“其實我一直猜測,李皇后與皇上一向伉儷情深,如何為著一個新晉的妃子說翻臉就翻臉了呢?或許——”
“李皇后要害吳美人。”
柳氏忽而喃喃,聲音低沉但卻異常清晰,聽在林素娘耳朵裡,不由的渾身汗毛倒豎,差點兒驚叫出聲。
“那可是你們李家的皇后,你不說幫著開脫流言,怎麼還……還自家說上了。”
林素娘神色慌張,支支吾吾地說,一時間又想尋個地縫兒鑽進去,好裝作自己從來不曾聽過這番話。
不管是不是真的,這都算是皇家密辛,不該,也不能是自己這種人能聽的。
“是吳家這麼說的。”柳氏直勾勾地盯著林素娘,“他們求到了皇上面前,要求徹查皇后宮中,趁機在裡面藏巫盅之術,栽贓陷害皇后娘娘。”
“老太君都不知道這事,你,你莫要胡說!我,我也不大敢聽哩。”
林素娘為難地朝著外頭看了一眼,又有些遲疑,似拿不定主意要怎麼辦。
室內重歸長久的沉默,林素娘心裡歸置著方才得到的資訊。
李家並不像她們說得那麼無辜,李皇后在宮中的事情,她們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這回瞞著自己把柳氏帶出了李府,又是為著甚麼?
難道李家真的為了李皇后犯下了滔天的罪過,所以才想盡法子讓自己帶了柳氏出來?
她的心思也被撩撥得不安寧起來,一抬頭,看見柳氏神色懨懨,似是積鬱。
“你莫要管這麼多。”林素孃的聲音重新變得冷靜下來,“就算是李家這會子都死絕了,也與你沒有關係的。
你現在是路家與人偷偷私奔的大小姐,躲在我家養胎生孩子。能把這個孩子平安無事地生下來,你就算是給李家立了大功了。”
柳氏張了張嘴,不知道說甚麼。
林素娘轉頭出去,尋到自己的母親林老太太,與她說了幾句之後,便轉身回了家。
薛霖如今領兵在外,久久不能回京,京中李家又被皇帝圍了府邸,李安進也不知是在府裡,還是在京營。
不過,總之一家子都不是自由身罷了。
何況那吳閣老的一句話也是沒頭沒尾的,甚麼“皇帝不是個糊塗蛋”?
總的來說,就是不管對錯,不論生死,就叫李家靜靜地等皇帝對他們的命運宣判唄?
這該死的皇權!
林素娘被自己心裡的聲音嚇了一跳,連忙環顧一週,彷彿怕誰聽到了一樣。
馬車晃晃悠悠走在街上,不多時便回了家,林素娘面色煞白,跌跌撞撞打從裡頭摔了下來,把四周圍著的丫鬟僕婦皆盡嚇了一跳。
“小石頭和阿英呢?”她開口問道。
小石頭已經下了學,和阿英在後園子裡看僕婦們翻地。
眼看就要過年,地裡哪裡有甚麼草藥種,索性先鬆了土,待開了春,就把草藥種子灑下。
“今年雪多又大,來年啊,定是一個豐收年!”
婆子直起了腰,將鋤頭一支,身子靠在上面,樂呵呵地說。
一轉眼,瞧見烏泱泱的一群人過來,不由駭得一跳。
小石頭眼尖,瞧見當先一人,正是林素娘,連忙一個骨碌爬起來,用手將屁股上坐下的土拍了,似個乳燕穿林一般飛撲向林素娘。
“娘,你咋才回來呢?我和姐姐年紀小,怕黑哩,你不在家,我們都不敢在屋裡待著。”
這小子,還是一如既往的會哄人。
林素孃的心神陡然一鬆,拿手指在他額上狠狠點了一回。
“臭小子,你光是一張嘴會說了。”
小石頭嘿嘿笑著,見阿英過來見禮,連忙也鬆開林素娘,似模似樣的站在阿英身邊行了禮。
林素孃的眼眶微微有些澀意,吩咐她們起來後,又轉頭看向梁嬤嬤:“廚房裡的飯食可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