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我往姜侍郎府裡尋以前住一個屋的姐妹，聽她說起現下姜侍郎常常與同僚約了出去喝酒，半夜方回。
隱隱約約聽他們提甚麼若循著舊例，文武之爭的，又提起如今尚在南邊兒的咱們將軍。
我尋思著夫人對這些再不懂，平日裡去外頭做客，當也有些察覺，早晚要過來尋我問哩。”
顏芸娘笑眯眯地說著，林素娘不由汗顏。
若沒有阿瑤巴巴地跑過來提醒她這些話，她哪裡意識得到這些子東西？
這回林素娘叫阿英鋪了紙，由顏芸娘口述，阿英執筆，將京裡各家權貴的關係一一落於筆上，等她回去再仔細看。
“如今將軍不在京，夫人又沒個姻親助力能幫上忙，朝中暗流湧動，咱們女子雖不懂其中厲害，可也難免身入局中。
我顏芸娘雖沒有甚麼大見識，好歹對這些權貴人家有些瞭解，若是夫人有甚麼問題也可來尋我，咱們一同商榷就是。”
“正有一事想要請教顏姑姑。”林素娘笑道，將這張字紙攤開於案上，指著一處問道，“顏姑姑可能與我細說這位永昌長公主？”
顏芸孃的目光隨著她的手指移於紙上，略一沉吟，點頭道：“妄議皇族本是大罪，只現在情勢所迫，也顧不得許多的。”
她請了林素娘重新落座，阿英使人去燒來茶水，親自與兩人倒了茶，乖巧坐在一邊聽她們說話。
室內氣氛凝重，只有顏芸娘略顯低沉的聲音越發壓低了說話。
“永昌長公主和當今聖上都是趙貴妃所出，當年趙貴妃椒房專寵，寵冠後宮，就連先皇后與她正面對上，也要退避三舍。
後來趙貴妃病逝，先皇悲痛難耐，依著她臨終前的求懇，護送梁王去了封地，亦是給永昌長公主選了般配的駙馬。這些事情，先時我也同夫人說過的。”
林素娘點了點頭，顏芸娘便又繼續道：“永昌長公主其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當年趙貴妃得寵，她便哄著趙貴妃插手政事，被趙貴妃駁回。
永昌長公主頗為不服氣，同趙貴妃道：‘別家的女兒做了嬪妃，便是不受寵，也該想著與家裡多討些官爵照應。母妃如此得父皇寵愛，卻只想著自己。’
趙貴妃性子極好，只當她是童言無忌，也不曾往心裡去，卻不知這位永昌長公主小小年紀便希圖與朝中大臣暗中來往。
只是她的身份雖貴重，到底是個女子，終究沒有翻起甚麼浪來罷了。直至後來嫁了人，更是不得出門，慢慢的也就將那些人脈聯絡斷了去。”
林素娘“嘖”了一聲，“如此說來，這位永昌長公主當真是個女中豪傑，巾幗英雄了。”
顏芸娘輕笑，“永昌長公主自來歡喜讀書，最愛的便是《武皇傳》，想著既然已有女子當皇帝的先例……”
她沒有再往下說，只是撩起眼皮看了林素娘一眼，遞來一個意會的眼神。
林素娘周身的汗毛忍不住發冷，若說原先困於內宅，做不得甚麼，如今永昌長公主既給皇帝送美人，又開鋪子，說不定買官鬻爵之事或也有做。
這樣的皇家公主，真真的令人害怕。
一想到自己還企圖用鋪子的三分股矇混過關，林素娘不自禁冒出了許多冷汗。
原先以為她是看上了生藥鋪的暴利，想要據為己有，若依著現下想來，怕沒有這麼簡單。
“阿瑤那裡，要使人查一查。”林素娘暗暗拿定主意，卻又在人選上頭犯了愁。
“……再多的，我卻是不好說了。”顏芸娘垂了眼眸，表示自己不再多說。
林素娘笑著站起了身，“多謝顏姑姑為我解惑，阿英的字也練得越發好了。既如此，我便不打擾你們上課，晚上想吃甚麼，只管叫紫蘇告訴廚房去做。”
阿英柔柔地應了，送林素娘出了門。
回到正院，林素娘叫梁嬤嬤，“我記得身邊曾有個叫秋蟬的丫頭，善識文斷字的，怎麼覺得好些日子不曾見了？”
梁嬤嬤道：“我瞧著那丫鬟心大得很，有事無事總往夫人面前湊。偏前些日子府裡忙，就怕一個眼錯不見，再出了岔子，索性把她打發到浣衣房去了。”
林素娘瞭然，笑道：“心大也有心大的好處，你且將她叫來，我有事叫她做呢。”
梁嬤嬤應聲而去，不多時帶來了一身粗布衣裳的秋蟬，林素娘打眼一瞧，差點兒沒認出來。
原先在自己身邊的時候，秋蟬雖說也算不上多麼光鮮亮麗，到底也穿的好顏色的衣裳，頭髮也抿得齊整。
這才多少時間不見，形容間又幹又瘦的，瑟瑟縮縮站在那裡，不敢抬頭看她。
“上回你幫著舅太太記賬，我卻不明白，你是隻認得幾個字，還是能頂了賬房的用處的？”
秋蟬聽得林素娘聲音溫和，見問這些，忙低頭答道：
“回夫人的話，奴婢的爹先前是永親王府賬房裡頭的人，平日裡無事，便教奴婢認幾個字，做賬上頭，也說一些的。”
林素娘眼睛一亮，又問：“你說的教你做賬，是做‘真’賬？還是做‘假’賬？”
秋蟬的氣口兒微微一滯，小臉兒登時煞白，搖頭擺手道：“夫人明鑑，若是夫人肯用奴婢，奴婢斷不會做些假賬來糊弄夫人的。”
林素娘“撲哧”笑出了聲，道：“我是想著，若是有自己人會做賬，總比在外頭找人來的保險。只是若你只會做真賬，不會做假賬，那對我來說卻是沒甚麼用處了。”
說罷，她對著梁嬤嬤使了個眼色，梁嬤嬤會意，上前拉扯秋蟬。
“走吧，既然對夫人沒甚麼用處，那我還送你去該去的地界兒。”
沒成想秋蟬卻扭著身體掙扎著掙脫了她的手，匍匐向前到林素娘身前。
“夫人，原是奴婢會錯了意。奴婢真賬假賬都會做，只要夫人有需要，叫奴婢做甚麼賬，奴婢就做甚麼賬！”
她的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倒叫林素娘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