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個機靈的孩子。”林素娘溫聲說著，彎腰扶起了她。
“你自永親王府出來，可是與家人一起到府裡來的？如今家人又在哪裡當差？”
秋蟬神色悽然，道：“回夫人的話，當初永親王府的下人都被分了男女賣掉，我母親和兄長被賣到哪裡我不知，卻是聽說我父親被李將軍府上買去，似是發到了田莊上記賬了。”
林素娘挑了挑眉，這倒是巧了……
“既你是個得用的，我必也不會虧待了你。自今日起，你也不必再回浣衣房洗衣，只在我身邊聽用就是。”
秋蟬叩頭頓首，感激涕零，梁嬤嬤將她扶起，叫人帶她下去換衣梳洗。
又聽林素娘問：“怎麼今兒一直不見如意？”
先時遣散下人的時候，這個叫如意的丫鬟不願意走，林素娘就將她留在身邊。
平日裡管著她的釵環首飾和衣裳，倒也是盡心盡力。
聽見她問梁嬤嬤忙出去叫人把如意尋了回來。
“先你說你在甚麼郡主身邊兒伺候，可知道永親王府有個賬房姓秋的？”
如意眨著眼睛想了一回，忽恍然道：“奴婢曾經聽郡主的奶嬤嬤提過一回，道是賬房裡頭有個姓秋的賬房先生，為人十分古板，最是不好說話。”
林素娘眼睛微亮，笑道：“越是古板的人越是守禮，不會與人同流合汙。”
“夫人說的正是這個理兒。郡主的奶嬤嬤的男人就在賬房裡頭管事，聽說外頭賬房的油水極大的，許是這位秋先生不合群，才被人排擠。”
“被人排擠嗎？”林素娘嘴角噙笑，又轉了話頭兒，“你近些日子在我身邊打理衣裳首飾的，可有些甚麼道理來？”
如意不由蹙了眉，小聲道：“夫人的東西都極簡單的，只是說句不怕夫人惱的話，跟郡主比起來，夫人這些衣裳首飾委實也太少了些。”
林素娘登時哈哈大笑，“也是我家底子太薄，叫我們如意姑娘大材小用了。”
如意麵色一白，才要辯解，便聽林素娘道：“我慣常不愛在這上頭用心思，既你懂這些個，以後我出外見客的衣裳首飾就由你備下就是了。
也省得我因為不懂，又亂拿主意，反招了人笑話。至於這東西太少，以後慢慢添置也使得。”
本來如意以為林素娘語帶嘲諷，自己快言快語，惹了主母忌諱，多半要完。
沒想到一轉頭，竟被她委以重任，可說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登時大喜，納頭便拜了下去。
“夫人且放心，如意不止會搭衣裳首飾，更是梳得一手好頭，夫人以後若要出門，奴婢定不會叫別家夫人把夫人比下去。”
林素娘笑得開懷，叫她起來，“日後說不得你就是我的內掌櫃了，只管好好做事，我必不會虧待你的。”
如意自是歡喜，連連應聲。
等這一切處理完，夜幕也悄然降臨。小石頭和阿英在紫蘇的陪同下攜手而來，還未近前，便開始叫嚷。
“娘，廚房裡可做得了晚飯？兒子今天著實是累壞了，娘可要做些好吃的叫我補一補！”
林素娘本託著腮想事情，聞聽此言，不由無奈搖頭。
“不過是坐在那裡讀書，哪裡就能累著了？活似個餓死鬼投胎來的。”
一邊又張羅著叫梁嬤嬤傳飯。
小石頭撅起嘴，道：“夫子說了，讀書也是極耗費心神的事情，每頓飯總要叫人吃飽才好。娘，你怎麼不問問，今日夫子教了我甚麼？”
看著小石頭似邀功一般地問自己，林素娘忍不住笑，一把將他攬進懷裡揉搓。
“是，是，快些坐過來，跟娘說說你今日又學了些甚麼？”
小石頭洋洋得意往她身前坐了，揚著下巴道：“娘且聽好了，今日夫子講的是《詩經》裡頭的‘清人’一篇。
‘清人在軸，駟介陶陶。左旋右抽，中軍作好’。夫子與我說了，這句文講的便是清人閒散無聊，軍紀煥散。
雖是兵強馬壯，裝備精良，卻被敵人打得潰散而逃。娘，這些人定不是會我爹手下的兵，我爹那般英武，哪裡能帶出來孬種？你說，是吧？”
林素娘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聲音越發輕柔。
“好兒子，夫子只教了你這個？還有沒有說旁的？”
“咦？娘怎麼知道，夫子定要我將這篇回來背給娘聽的？”小石頭不由訝異，反問道。
林素娘心中越發沉了下去，“夫子為何偏要你將這篇文背給我聽？”
“自然是因為我學得好了！”小石頭咧著嘴傻笑道。
林素娘笑著在他腦袋上撫了一回，廚房的飯也擺了下來，母子三人吃罷飯，阿英又將自己今日才繡的花兒拿給她看。
“我的阿英真真是個心靈手巧的孩子，比娘要強上不少。如此，我也放心。”
阿英依了過來，抱著她的胳膊，將頭枕了上去，“娘，女兒甚麼時候也離不得娘，強不強的，哪裡有論這個的？”
林素娘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與兩個孩子說了一回話，才叫他們早些回去安置了好睡。
她自己卻是輾轉反側，徹夜難安。
次日一早，林素娘起得晚，阿英和小石頭在外間問了安，便各自去上學了。
如意上來與她梳了個平常的高髻，打眼瞧去與旁人的並沒有甚麼不一樣，但是仔細看來卻又處處透著雅緻。
“怪道如意那般自信，果然是有幾分真本事在身上的。”林素娘頂著黑眼圈贊她。
如意微微一笑，又有些苦悶，“夫人昨夜定是沒有睡好，眼底青黑，怕是上了妝也遮不住。奴婢叫廚房送兩個雞蛋來，與夫人滾上一滾，許就好了。”
“罷了，我今兒不出門，也不見外人，不消這般麻煩的。只是可惜了你這好手藝。”
林素娘對著鏡子側頭看了看，迴向如意道。
如意有些得意地笑道：“夫人若喜歡，我天天兒變著花樣兒的給夫人梳頭，我會好些樣式呢。”
林素娘微微笑了笑，待吃罷早飯，帶著一群人施施然往清竹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