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還在下,永昌長公主府的院子裡已經有不少下人奔忙著掃雪、撒鹽融雪。
她與顏芸娘一前一後行進在內院中,眼角餘光不時望向道路兩旁忙碌的身影。
“果真是皇家氣派,這鹽倒似是不要錢似的撒。”
她心中嘀咕著,一眼瞥見顏芸娘望過來警告的眼神,立時又正了神色。
今日受邀來此,也不知道永昌長公主葫蘆裡賣的是甚麼藥,總要進去瞧一瞧才知道。
內侍領她們到殿門前,示意她在殿外等候,自己進去通報。
裡面傳出細細碎碎的嬌笑聲,不一時,聲音漸漸消了下去。
“快將林夫人請進來罷。”一個清麗帶著些許笑意的女聲響起,林素孃的頭忍不住又低了幾分。
一旁的顏芸娘凌厲的目光掃來,見林素娘並不曾看了過來,拿手指悄悄捅了捅她的胳膊。
林素娘頓時挺直了背脊。
將才進殿通報的內侍又出來,溫聲細語同她道:“林夫人,長公主已經恭候多時了,請林夫人隨奴才入內。”
說罷轉身便走,林素娘連忙跟了上去。
走了兩步,又覺得有些不對,一回頭,正看見顏芸娘正站在殿外原處未動,見自己瞧來,唇角露出微微笑意,朝著她揮了揮手。
看樣子,只能自己面對永昌長公主了。
林素娘心中暗歎,硬著頭皮轉過身去,跟著內侍進入殿內。
莫要看外頭冰天雪地的,這甫一進殿門,一股子熱浪便撲面而來,林素娘身形微微滯了滯,略一屏息,方才換過氣來。
許是因著規格限制,永昌長公主府的正殿並沒有預想中的大,反透著些許儉樸。
林素娘被內侍領進去,眼角餘光瞥著上頭站著幾個人,只看著裙裾飛揚,卻不好分辨究竟有幾個人。
“早就聽說林夫人的大名,只是一向不得見,拖延到今日,方才見了真顏,實是叫人不勝唏噓。”
林素娘微垂著頭,心裡不由嘀咕,自己至京兩年有餘,都在一處地方住著,若有心要見,甚麼時候不能見?
似今日這般沒甚麼事都能叫自己過來,如今又說這些淡話,有甚麼意思?
還不勝唏噓,也不知道唏噓個啥。
心裡怎麼想,面上卻是不好表露出來的,林素娘上前見了禮,恭順道:
“先前妾身不過是一介民婦,粗魯不知禮,恐怕唐突了長公主,是以早先未曾前來拜會。”
只聽得“撲哧”一聲嬌笑,聽著氣口兒也不是方才說話的永昌長公主的模樣,想來是侍奉在一旁的女子。
“我早說這位林夫人是極伶俐會說話的,長公主還不信,這會子見了真人,可是要信我了吧?”
林素娘眉頭微微蹙起,忍不住想抬頭看看說話的女子是誰,眼皮撩了起來,也只看見她穿著一條血紅的石榴裙,極是張揚肆意的。
一如她說話的口氣。
“林夫人莫惱,這是我家小姑,原在城陽侯夫人孫子的滿月宴上見過林夫人,對夫人很是推崇。
回來同我說了好幾回,叫我差人去請林夫人,今日一朝如願,難免心中歡喜,莫要再嚇著林夫人才好。”
永昌長公主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林素娘卻不敢把她的話當了真,連忙低頭斂首,越發恭敬了幾分。
“長公主相召,妾身不敢耽擱,這位夫人性情爽朗,言語爽利,自是坦蕩之人,妾身不會被嚇著的。”
穿紅裙的婦人似是再忍不住,一陣銀鈴般的嬌笑聲叮叮咚咚地響了起來。
永昌長公主亦是帶了三分笑意,道:“林夫人實是抬舉她了,當不得林夫人稱呼她一聲‘夫人’。”
說罷,便叫內侍給林素娘看坐。
林素娘從善如流,謝過永昌長公主,在內侍搬來的小杌子上側了半邊身子坐了。
這時,才略抬頭看向前方,只見一個年約三四十歲的宮裝麗人嘴角噙著淺笑淡淡坐在主位之上,旁邊站著一個容貌豔麗的年輕婦人,此時正笑魘如花地看著自己。
“林夫人果然長得一副好相貌,難怪駙馬送給薛將軍的歌女伎子都一個不少的被送了回來。”
永昌長公主這話一說,林素娘不由地一愣,自來到京城,這還是頭一個誇她長得好的。
她自小到大,容貌都不過只是清秀,何況又經歷逃荒,年歲也漸大,眼角的細紋在銅鏡中看得一清二楚。
來到京城後雖也下了功夫保養,但底子在那裡,如何說得上“長得一副好相貌”?
且這永昌長公主又提起來劉駙馬送給薛霖的伎子被送回,這話也不大好接。
林素娘微微笑著,虛垂了頭,應道:“先時將軍便同妾身說,妾身與他離散之時,他多承劉駙馬照顧,常常與劉駙馬對飲抒情,才得以熬過漫漫長夜。
至妾身歸來,家中人口繁雜,因著不擅管家,這才將府內眾人半數遣散。
劉駙馬所贈的女子皆是容貌技藝俱佳,若是隨意散了,反可惜了,這才使人送回,請駙馬另作他使,也免得唐突了佳人。”
永昌長公主還未說話,便聽得紅衣女子又捂著嘴吃吃笑了起來。
“林夫人真真是會說話,早聞聽薛將軍與夫人伉儷情深,自夫人回了京,那是捧在手心兒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事事皆以夫人為重。
我家兄長也是個沒甚麼眼色的,送些吃食玩意兒,奇珍異寶也就罷了,偏還送些美人兒過去,豈不是叫薛將軍為難?該當送回才是。”
林素娘頭未抬,面上已經敷上一層薄怒。
這話說的,與當面指責她是個妒婦有甚麼區別?
雖然她也不在乎旁人怎麼看她,可這紅衣女子酸溜溜的語氣,又是啥意思?
她微蹙了眉,略仰了臉兒看向紅衣女子,試探著開口,“原來劉夫人也認得我家將軍,聽起來還有些熟識,平日裡未曾聽將軍提起,此時卻是要怪我眼拙了。”
劉夫人神情微沉,面上的笑意悄然斂去,片刻,又勾起了嘴角,輕笑道:
“林夫人想多了,我與薛將軍,才不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