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九旒沒有跟晏長曦一般阻攔，只是平靜地望著褚妄一溜煙跑掉。
“容九旒，你怎麼回事，”晏長曦氣急敗壞地質問道，“你就放任他去送死，而我們這裡還有他丟下的這一大堆爛攤子！”
容九旒淡淡地說道：“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幫讓阿盈。但我知道，她不是會丟下同伴的人。”
所以她在登頂的時刻，都不忘完成昔日對晏長曦的諾言。
那麼她也必然不會忘記褚妄，即便褚妄曾經傷害過她。
就像他一樣，她也沒有徹底放棄過他。
“這是她的安排？”
晏長曦反問道，神情之中卻帶了焦躁和不耐煩。
“你知不知道，殷將時必然不會站在我們這一邊，而那些爛透了的名聲，會盡數砸在我們身上？只忍一時倒還好，若是一直……”
晏長曦及時收回了話。
他是能心甘情願地陪著穆辭盈去死，即便是現在。
但事情遠沒有到那個地步，而殷禮同原先那些稱兄道弟的人一次又一次來殺他。
還有那些夫人們，要麼以淚洗面，要麼接受不了現實上吊。
現在整個王城，就沒人不認識他這隻為虎作倀的倀鬼，一顯露真面目出現，就會被人不要命地喊打喊殺。
死亡懸掛在頭頂的日子，到底是不好受的。
“你是怕了，”容九旒看穿了他的心思，卻安撫道，“不過不要緊。我可以給你指出一條明路。”
“你？就憑你？你可是一點都不擅長陰謀詭計。大開大合的招數，在此時未必有用。更何況，你對這裡的人事物根本就不瞭解。”
“誰擅長使甚麼招數，哪路仙君愛用甚麼兵器，連同一些禁忌，你通通都不知曉。”
“算起來，你還不如我呢。至少我雖不太瞭解仙界隱秘，但尋常妖精的心眼，我可是摸得透透的。”
晏長曦狐疑地打量著容九旒，怎麼看對方怎麼覺得怪異。
這個穆辭盈護得牢牢的小樹苗，就跟水土不服似的，脾氣秉性都跟此方人士有很大差異。
再加上先前褚妄的猜疑，晏長曦是壓根就不敢覺得他靠譜。
就如同之前對付謝澤卿的招數，狠是狠了，也真不夠要臉的，卻是後續無力，沒辦法料到謝澤卿的反應。
實則謝澤卿也完全不需要反應，只有必要用出幾個外界人從沒聽說過的禁忌術法，就能夠剋制他們。
想到這裡，晏長曦的臉皮抽了抽，隨後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把錯處全給推到了容九旒的身上。
“你之前想把奚玉引下凡，卻不想反被謝澤卿算計，倒是拖了她的後腿，現在我實在不敢信你。”
不過話又說回來，容九旒的計謀也不算太差，至少奚玉不管是出於對謝澤卿的深情，還是出於對謝澤卿的“深情”，她終歸都要來這一趟，好維護她那個爹的顏面，也要為她自己牟利。
而容九旒確實也算是幫褚妄取得了他的肉身，儘管箇中曲折，多方原因，導致褚妄這個不算苦主的冤種，並沒有得到任何好處。
但是終歸大方向還是沒出問題。
只是晏長曦依舊不願意成為第二個褚妄。
他這樣想著，便越發想要在容九旒面前做出一副正氣凌然的模樣，卻不想見容九旒立刻抬腿就走。
“等等，”晏長曦急忙攔住他，問道，“你走之前，先告訴我。你有甚麼好主意？”
容九旒望了他一眼，見他真真切切著急起來，才慢悠悠地說道：“現下氣運最盛的，莫過於仙界和殷王朝。祁國那老王君的命數將盡，據說就在這兩日了，等到那邊王室血脈斷絕，亂象呈現，仙界想要再尋一氣運充足的家族，必然不會太容易，何況還有殷朝虎視眈眈。那殷將時……”
他似是很不情願的，略頓了頓，方才說道：“確有人皇氣象，沒有稱霸雄心，卻會為了人族，而不對祁國亂象袖手旁觀。那麼等到了那時，天地分離得愈遠，天道對仙界限制就越大。眾仙再想要下界，必然會付出很大的代價。”
“其中些許法力不濟的，或許還不及凡人中的能人異士，甚至一朝沒了強大的法力，將會醜態畢露也未可知。”
“故而眼下，供你投靠的只有兩方，一是仙界，二則是殷王室，但，你能投靠仙界麼？即便他們願意忍辱負重地接受你，你能夠在那邊過上你想要的好日子嗎？”
“你冒了這麼大的風險，應該不會是想過得比以往的妖更差吧？那麼，你就只能選擇殷王室。”
晏長曦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說，容九旒提出的想法，算是一條思路。
但是……
“我現在跟死老鼠差不多，人人避之不及，殷將時會接受我麼？他若是樂意，就不會看著穆辭盈獨自走向絕路。這隻能說明，他也沒有任何的辦法。而且，他現在也不是無人可用。”
容九旒望著他，繼續道：“你應該知道圖騰。在王朝形成之前，是部落，而部落用以凝聚勇士精神的東西，就是圖騰。但唯獨殷王朝，沒有圖騰。”
“禹王以塗山女嬌為妻，其人更是兼具智勇，無須神靈增添光彩。他本人，便勝過他們許多。而如今的殷王君，處境艱難，自幼被奸人環繞，卻有賴於先王教導，他自己更是意志堅定，萬般磨難依舊不能奪其志，故而不信天，不信命。”
“但是這還不夠，只他一人之力，還不足以成事。禹王之後，無人可繼，便是這般。”
晏長曦越聽越糊塗，問道：“我既不是上古神靈，更非正統得道的仙人，這些與我何干？”
“上古神早已隕落，而眾仙乃是凡人或是妖族得道，本也有私心，都無力庇護人族，更何況是擔任鼓舞士氣的角色。但是，你可以。”
“你雖是妖龍，也耽溺於女色，但多子多福向來被人所提倡，而你為人還算講義氣，有時也樂善好施，對於看得順眼的人，往往不吝嗇於幫助，又多智謀。”
“你完全可以承擔這個重任。只是欠缺一個理由而已，我願意成為這個理由。”
“你捉了我去明日的朝會之上，指責我矇蔽了你，與那妖后穢亂宮闈，你看不過眼，又一心向著人族，於是憤而揭發。”
容九旒平靜地說道：“殷將時會接受這個理由的，其他人也會。但那時，你就可以向殷將時提出你的要求，並宣稱人族與龍族有親，實乃大智大勇之類，再以身庇佑百姓，護持國運，鼓勵百姓自救奮發，人才將會輩出，即便一時之間，出不了幾個英雄，也會振奮人心。”
“而這，恰巧是如今的殷朝百姓最為需要的。畢竟，最艱難的環境，都被她給扭轉過來了。他們只需自強而已。譬如精衛填海，其志不改，其心不死，方能有為。”
“那，”晏長曦震驚道，又斷然拒絕，“那你怎麼辦？我豈能為了一己私利，而置你於不顧？”
“我自有辦法，”容九旒望見了他的真誠，淡淡地笑起來，說道，“我現在不會拿自己的身體冒險。留在殷朝，更危險的那個反倒是你。”
“不過，我倒是很高興。我跟她的名字，自明日起，就永永遠遠地糾纏都一起了。我嫉妒過你，卻也不需要再妒恨下去了。”
“我完成了，她想要完成的，對你的承諾。”
那麼這份情意，總歸還是落到了他的手中。
以阿盈的性子，他的分量一定會比其他任何人的都還要重，怎樣都是極划算的一次買賣。
些許汙名而已，她能安然接受，他也能揹負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