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辭盈沒把殷將時的話放在心上，那些動聽的情話完全改變不了她糟糕的處境。
男人的深情，跟他的宏圖霸業比起來，比芥草還要輕賤。
唯獨好的一點，便是殷將時並沒有那麼大的權力慾望，只想要治下的黎民百姓能夠過得好。
他曾經試圖要救她這樣一個災星，儘管並沒有成功，可她還是記下了這點恩情。
因此在幾天過後，聽到晏長曦匆忙過來回稟殷將時的隱秘後，她依舊無動於衷。
直到對方急眼了，失去了所有的風度，質問道：“外間都傳你剖腹取子，活吃嬰孩意圖長生不老，這些你不在意。那麼殷將時這人狼心狗肺，試圖用割腕自殘等方式，讓你心軟，你也不在乎嗎？”
“你那樣為他著想，他還把你捧得這樣高，唯恐你不為他的王位多考慮一些。做這些事情，是給誰看呢？他怎麼就不把自己給弄死呢？”
穆辭盈瞥了他一眼，覺得這樣的晏長曦比以往要可愛不少。
“我知道，”她帶了點兒促狹，笑著說道，“區區幾道傷痕，對晏大俠來說，最是不算個事兒。”
晏長曦眉頭一皺，品出些不對來，但他又確確實實時常負傷，好些回還是致命傷。
殷將時這個做派，在他看來，就跟南風館裡柔柔弱弱，說上一兩句話就捂著心口的小倌沒甚區別。
於是他道：“這是當然。不過，你現在想怎麼辦？”
他從袖口摸出一封信來，猶豫了片刻後，才遞給穆辭盈，說道：“這是緊跟著先頭那兩封信過來的，我截下了這些天，拿不準到底要不要告訴你。但又覺得，還是不能瞞著你。”
穆辭盈見他一臉的苦大仇深，她自己卻反而輕鬆極了，果斷地接下了信，開啟看過一遍後，淡淡地說道：“菩提樹當年確實有未長成的菩提子，後來不知去向。而現在，巫花箋說她找到了這枚菩提子，那麼，我無論如何，都該是要赴約的。”
“這畢竟，”她的語氣怪異，卻又有著說不出的堅決，一字一頓地說道，“是我素未謀面的親妹妹啊！”
晏長曦不可置信地望著她。
“你瘋了嗎？你現在是身體破敗了，所以連頭腦都越發不清醒了麼？”
“你要留在這個鬼地方，為了殷將時，為了所謂的百姓，都沒有關係，但你何必親自去送死呢？這分明是陷阱啊！”
“你還記得你對我的承諾嗎？我放下一切豁出命來，就是為了這樣一個結局嗎？”
晏長曦口不擇言，直截了當地評價道：“你自詡清醒，其實還不如蟲蟻，至少螻蟻還會偷生。而你，簡直愚蠢！”
他是真的不想讓穆辭盈死啊！
他看著她掙扎了那麼久，一心要做個苟且偷生的惡人，野心勃勃地要做出一番基業來，卻不成想又在剎那間失了雄心。
他被她堅韌的意志所吸引，因而會為她的墮落而倍覺悲傷。
“我會安排好一切，”穆辭盈最終嘆了一口氣，說道，“承諾你的事，我都會做到。但我並不需要真正的同行者，所以……”
她難得和顏悅色起來，溫柔地說道：“長曦，不要與我為難，不要追根究底。你大概不知道，你這樣的行為，實際上是在傷害我。”
晏長曦渾身一震，忽而明白了甚麼，忍不住脫口而出道：“你……”
“噓——”
穆辭盈很是瞭然地按住了他的唇，無聲地說道：“事以密成，語以洩敗。”
“如果你當真想要助我，”她說到此處，方才提高了音量，促狹地說道，“幫我喚容九旒過來，我有要事請他幫忙。另外，再幫我找些東西。”
“這有何難？”
確認了穆辭盈不是要自尋死路，更沒有莫名其妙地生出某些慈悲心腸後，晏長曦多日以來懸著的心徹底放下了。
他甚至還生出了一點小心思，自吹自擂道：“就是天天替你尋寶貝，我都樂意。我可比那褚妄聽話，他老是喜歡過來你這裡討賞，可我不一樣，我不求回報。”
穆辭盈只是報以微笑。
誠然，褚妄喜歡邀功，但他要求的回報也並不多。
只是要聽她講上一兩句甜言蜜語，或者陪著吃上一兩回的宵夜，更莊重一些的，就是她親手做的點心。
那是不大好吃的，穆辭盈並沒有為誰洗手作羹湯的好習慣，只是會一點而已。
但褚妄依舊很高興。
穆辭盈有時候，甚至都會慶幸曾經受過的苦楚，讓她如今能有這樣一個言聽計從的幫手。
雖然因著這愧疚和貪婪的情感索取，褚妄的言行並不那麼純粹。
但晏長曦同樣也不清白。
龍性本淫。
他浪蕩歲月裡，有過的女人只怕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那顆碎成碎片的真心，縱使還能分給她，恐怕持續的時日也不會太長。
即便有一日，長久得出乎了她的意料，那麼他為的也不過只是她的特殊。
穆辭盈很清楚她自身的價值，卻沒打算拆穿晏長曦，只是語氣微妙地說道：“長曦，我還是喜歡你當初設局要殺我之時，那般野性難馴的模樣。白梅仙能對你有兩分真心，大約為的也是你的殘忍。”
一個永遠不能被得到的男人，其實很能引起某些自視甚高的女人的征服慾望，何況白梅仙自始至終，在身份上就看低了他。
“我不會這樣對你的，阿音。”
晏長曦睜著眼睛說瞎話，全然不肯承認，他曾經也有過要利用穆辭盈，再過河拆橋的打算。
之所以投靠她，為的是富貴險中求，也不都是為了那一兩分的情愫。
穆辭盈又不喜歡他這一類的，他永遠也得不到她，可惦記惦記天邊孤月，總還是沒有多大問題。
不管是為了他放棄的後路，還是之前那孤注一擲的決心，現在他都不可能背棄穆辭盈了。
“你在我這裡，”他半真半假地說道，“高於一切的利益，讓我沒法子用理智來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
穆辭盈沒有理由要拋棄他，他的命也沒辦法為她討得仙界歡心。
而他已跟隨她行至窮途末路，更沒有道理要背叛他千百年來，最為珍視的心上人。
但他這點堅定，在接過穆辭盈交給他的所需物名單後，化為了一口倒吸的冷氣：“你……你……你……你要這些東西，做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