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辭盈同樣要了間上房，就在殷裂素旁邊打坐休息。
不多時，她聽見晏長曦上樓的動靜，也只是懶懶地抬了抬眼皮。
直到深夜，外面的街道陷入了寂靜，只遠遠聽到打更的聲音。
而她隔壁的房間，卻有杯盞被打翻的聲音傳來，然後就是沉重的腳步聲，忽而又輕快了起來。
穆辭盈驀然睜眼，眼神如電般看過去，卻發現那人推門而出，又站在了她的房門前。
這人絕對不會是殷裂素！
殷裂素在晏長曦的幻境裡浸染了許久，早已非人非妖非鬼，能操控一點天地間的力量為己用。
他不會鬧騰出這麼大的動靜。
穆辭盈警惕地看向門口的方向，卻不敢立刻用己身的力量，而是虛虛調動了一點屬於九尾狐的妖力。
“吱呀”一聲響，門被開啟了。
殷裂素在穆辭盈的注視下，一步又一步地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卻仿若披了一層皎潔的月華。
這樣的風姿，讓所有能看到他的人，幾乎都不會生出一點敵意，更不會覺得眼前之人能做出甚麼惡毒的事情。
只有穆辭盈例外。
她太熟悉這個人了，熟悉到他就算是附於他人之身，她也能一眼就把他給認出來。
謝澤卿，那個仙界最為出眾的仙君，同樣也是曾奉命施恩於她，卻又轉身推她入煉獄之人。
她前世就錯看過兩個人，一個是溫柔地替她擦乾淨臉上的髒汙，救她性命的謝澤卿。
她本身是疑心極重的，卻礙於眼界，想不出高高在上的仙君會對她這個災星醜女有所圖謀。
就連她自己，都不忍心透過溪水，多看一眼那張噁心的臉，可偏生謝澤卿看向她的眼眸裡，藏了悲憫之色。
她曾經無數次祈求過仙人的垂憐，卻終究不可得，因而在謝澤卿毫不嫌棄地抱起她，給她準備了乾淨的衣物，又將她帶到了仙界後，他便佔據了她心底最重要的位置。
她分不清崇敬感恩和喜歡的區別，只是在奚玉來挑釁時，她想她或許是喜歡謝澤卿的。
她渴求能夠打動他，得到他的回應，就像個癲狂的信徒一般，視他為救贖。
而謝澤卿終於回應了她，私底下贈予她信物，還聲稱要娶她為妻。
所以在後來，她看清謝澤卿的真面目，又被他親手抽了仙骨後，她才會那麼那麼的恨。
而另一個人，則是容九旒。
她熱烈真切地希冀和他日日相伴，但……結果最後都一個樣。
“殷……王后。”
謝澤卿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嘶啞，很快就變得流暢起來。
他漠然地打量著穆辭盈的身軀，又道：“你是九尾狐妖？真是……可笑至極，殷朝現在已經墮落到如此境地了嗎？”
穆辭盈見他並未瞧出她的底細，深感諷刺的同時，又暗暗鬆了一口氣，故作警惕地看向他，問道：“你不是小叔！你是誰？”
謝澤卿神色淡漠，不帶一絲情緒地說道：“九尾狐，交出令牌。我可饒你不死。”
穆辭盈定定地望著他，說道：“你真傲慢。我都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令牌是何物，你就非要我交出它。”
謝澤卿平靜的面具在聽到她的話時，裂開了一條縫，滔天的複雜情緒洶湧而出，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費了很大的力氣，方才剋制住顫抖的雙手，又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的這人，卻不能從她身上尋到一絲一毫熟悉的痕跡。
可是他記得這句話。
在他親手抽了穆辭盈的仙骨後，他承諾一定會娶她，會同她成親，護她周全。
而穆辭盈卻只是平靜地說道：“謝澤卿，你真是傲慢啊。”
“你……”
謝澤卿猛地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質問道：“你是誰？你怎麼會知道這句話，你認識阿盈？阿盈她在哪裡？你說啊，你快說啊！”
穆辭盈連連咳嗽了幾聲，並不阻攔他的動作，只是注視著行止有儀的仙君像個瘋子般面目猙獰，雙眼中佈滿血絲。
“這有甚麼好奇怪的？不過是說了跟你嘴裡那個阿盈一模一樣的話罷了。”
穆辭盈聲音嘶啞地說道。
“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肯提，便附了身，這難道不傲慢嗎？你以為所有的事情，都會如同你想象中那般發展下去嗎？不要太天真了。”
她上一世死前的記憶，有些模糊了，是已並不記得自己有沒有跟謝澤卿說過這樣的話。
但這並不會妨礙她利用這樣的言辭，動搖謝澤卿的心神，然後——
她緊緊地盯著謝澤卿的動靜，趁他心神俱震之際，操控了後面桌上的燭臺，將他打暈了過去。
屬於殷裂素的身體直直地向後倒在地上。
他頭破血流，但好在並不影響他繼續活著。
這便是仙人下凡的限制了。
如若不想沾染太多因果孽力，便得附身在凡人的軀體之上，而一旦軀殼有損，他們便立時會回到仙界。
穆辭盈撫摸上頸部的傷痕，心裡的怒火更盛，幾欲殺謝澤卿後快，而這時門又大開了些。
她扭頭看去時，正見晏長曦在昏暗的走廊裡，小心翼翼地朝裡窺探，跟她對上眼後，又毫不猶豫地進來，理直氣壯地問道：“剛才發生甚麼事兒了？”
穆辭盈心知他是聽見了動靜，但不怎麼樂意來冒著風險出來幫她，雖不以為意，但到底不想讓他好過，便道：“仙界的人找過來了。”
“這次算你好命，我替你擋了一擋。至於下一次……”
她陰惻惻地笑了起來，又接著說道：“我們死也要死在一處才好。你說是嗎？長曦——”
晏長曦打了個寒顫，莫名覺得毛骨悚然。
直到現在，他也沒有徹底把寶都押在穆辭盈身上，而是隨時留了要反水的餘地。
但他也不得不直面內心的恐懼。
穆辭盈這個女人，骨子裡就攜帶了要焚盡一切的毀滅慾望。
旁人或許還有諸多顧忌，但她是真的全無軟肋，懷揣著要死大家一起死的期待。
那個叫容九旒的傢伙，還真是個勇氣可嘉的後輩，居然還真對這樣的女人動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