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的身體,正在迅速變冷,一寸寸,變得僵硬。
溫熱的血,浸透趙恆明黃的龍袍,黏膩,滾燙。
趙恆垂著頭,一動不動。
他看著蕭靈兒那雙曾經盛滿愛慕與星光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兩個空洞的、黑漆漆的窟窿,死寂地望著他。
“不......”
“不是我......”
他喃喃自語,像是在對她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催眠。
“是你自己......是你自己撞上來的......”
“不是朕殺的......不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飄。
他想把她推開,這個冰冷的、沉重的、代表著他所有罪孽的軀殼。
可他的手,抖得像秋風中的枯葉,根本不聽使喚。
長劍,還插在她的身體裡。
劍柄,還握在他的手裡。
這把劍,連線著他和她,狠狠地釘穿他的良知。
死寂的金鑾殿內,冷汗從趙恆的額角滑落,滴入他佈滿血絲的眼眶,刺得他生疼。
他猛地抽出長劍!
“嗤啦——”血肉被二次撕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蕭靈兒的身體失去了最後的支撐,軟軟地向地面滑落。
“噹啷!”
趙恆扔掉手中的劍,雙手神經質地抓著自己早已散亂的頭髮,眼球凸出,血絲如蛛網般爬滿整個眼白。
他一會兒死死盯著地上那灘模糊的血肉,一會兒又猛地轉頭,看向不遠處的蘇卿言。
他的世界,在蕭靈兒撞上劍鋒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崩塌。
而此刻,隨著他拔出長劍,這個世界,徹底碎裂,化為齏粉。
他殺人了。
他親手,用那把本該保護心愛之人的劍,殺了那個曾經最愛他的女人。
蘇卿言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神色漠然。
很好。
瘋了,就對了。
一個瘋了的、親手弒殺自己皇后的皇帝,才是最好用、最沒有後顧之憂的武器。
她悄無聲息地向後退了步,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與那個癲狂男人的距離,彷彿在避開甚麼骯髒的穢物。
就在這時。
站在陰影裡的趙淵,終於開口:“皇兄,你累了。”
他的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間的低語。他緩緩走向趙恆,手中的劍,劍尖斜斜垂下,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拖出細微卻刺耳的劃痕。
“這江山,太重,你扛不住的。”
“這個女人,太美,你也守不住。”
他的身影,在趙恆那被血絲與瘋狂充滿的瞳孔中,不斷放大,再放大,“不如,就讓為弟來替你吧。”
趙恆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話,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反覆地、魔怔般地念叨著。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另一邊,還與禁軍對峙著的蕭宸也注意到趙淵的詭異動作。
他深邃的鳳眸猛地眯起,剛想出聲提醒那個已經沒救了的皇帝。
晚了。
“噗嗤——”
一聲輕微得幾乎微不可聞的輕響。
甚至比剛才蕭靈兒撞上劍鋒的聲音,還要輕。
趙淵的劍,已經乾脆利落地,從後心,精準無比地刺穿了趙恆的心臟。
沒有絲毫的猶豫,沒有半分的遲滯。
甚至,他的嘴角還噙著一絲病態而愉悅的笑意。
趙恆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癲狂的嘶吼和喃喃自語,戛然而止。
他難以置信地,一點,一點,低下頭。
一截染血的劍尖,正從他的胸口,冰冷地冒了出來。
他緩緩地,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個總是對他溫文爾雅,恭恭敬敬的好皇弟。
“為......為什......麼......”
他從喉嚨裡,擠出這輩子的最後三個字。
趙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面帶微笑,手腕一轉,乾淨利落地抽出長劍。
溫熱的皇血,噴湧而出。
趙恆的身體,像一灘爛泥般,重重地向前栽倒,趴在了蕭靈兒冰冷的屍體旁。
直到死,他那雙凸出的眼睛,都死死地瞪著趙淵,充滿了無盡的困惑與不甘。
趙淵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從懷中,取出雪白的絲帕,開始仔細地、一寸一寸地擦拭著劍刃上的血跡。
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彷彿剛剛完成的不是弒君殺兄的驚天逆舉,而是一件完美的、不容半點瑕疵的藝術品。
直到劍身光潔如新,再也看不到一滴屬於趙恆的血,他才滿意地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兩具屍體,精準地落在了蘇卿言的身上,唇邊綻開溫柔到極致的笑。
“因為,他弄髒了朕的皇后。”
他說話時,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蘇卿言鳳袍上,因剛才趙恆靠近而沾染上的幾點血星,眼底飛快地閃過潔癖般的嫌惡。
“朕說過,會保護你。”
“任何讓你不開心,讓你煩惱的人,都該死。”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動聽。
可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裡,卻翻湧著與蕭宸、與剛剛死去的趙恆如出一轍的,偏執、瘋狂與佔有。
蘇卿言的心,沉了下去。
好傢伙。
剛解決掉一個明著發瘋的。
又來個更會偽裝、段位更高的。
這屆反派,都內捲到這種程度了嗎?
而就在此時,金鑾殿外,忽然傳來整齊劃一、沉重如山的腳步聲。
“踏,踏,踏。”
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雷霆萬鈞的壓迫感,彷彿不是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而是精準地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殿內殘存的幾名大臣和禁軍,無不色變。
趙淵臉上的笑容也首次僵住。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緊閉的殿門,被人從外面轟然推開!
門外,出現了大隊人馬。
那是一副極其違和的畫面。
他們身上穿著的,是工部四平八穩的官服,是翰林院清貴儒雅的儒衫。
可他們手裡拿著的,卻是明晃晃、泛著森然寒光的兵器!
為首的兩人,一人身著工部侍郎官袍,面容方正,眼神沉穩如山。
一人身著翰林學士儒衫,氣質儒雅,目光卻銳利如刀。
正是蘇卿言的大哥和她的二哥,蘇氏兄弟。
在他們身後,是那些曾經頻繁出入蘇府,與他們品茗論道、吟詩作對的“舊臣”。
此刻,他們撕下了所有風花雪月的偽裝,化身為一個個手持利刃、眼神冷峻的戰士。
蘇大哥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殿內。
他沒有看地上那兩具糾纏在一起的帝妃屍體。
也沒有看那個手持滴血長劍、自稱為“朕”的趙淵。
他的目光,穿過血腥與混亂,只落在了他那身著鳳袍,孤身立於血海屍山之中的妹妹身上。
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如山崩海嘯般的心疼與驕傲。
他對著蘇卿言,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臣,護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身後,數十名文臣武將,齊刷刷單膝跪地,兵器拄地,發出金鐵交鳴的鏗鏘之聲。
“臣等護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