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抱著蘇卿言的手臂猛地僵住,又不自覺地鬆開了些許,彷彿懷裡溫軟的玉人,也變成燙手的烙鐵。
“靈兒,你......你沒死?”
沒死?
是啊,她沒死。
可這比死了,要痛苦上萬倍。
蕭靈兒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不久前還為他撫琴,為他描眉,此刻卻沾滿已經乾涸成塊的、她自己的血汙。
她用這隻手,輕柔地,近乎虔誠地,撫摸著自己胸口那支箭矢的尾羽。
那動作,繾綣溫柔,彷彿在撫摸久別重逢、刻骨銘心的愛人。
她沒有理會趙恆,甚至連眼神都吝於施捨。
她的目光,徑直穿過眼前混亂廝殺的人群,越過那些驚恐或麻木的臉,死死地盯在蘇卿言的臉上。
那個女人,依舊像菟絲花般依偎在趙恆的懷裡,美麗柔弱,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驚懼,顯得楚楚可憐,像風雨中飄搖、亟待呵護的嬌花。
而自己呢?
自己像個從腐爛的墳堆裡掙扎爬出的惡鬼,滿身血汙,形容枯槁,醜陋,狼狽,不堪入目。
強烈的對比,像鏡子,照出天大的笑話。
“蘇卿言。”蕭靈兒終於開口了,聲線像是被烈火灼燒過的破鑼,嘶啞得不成樣子,“你贏了。”
蘇卿言藏在趙恆懷中,那微微低垂的眼簾下,一抹得意的笑意飛快掠過。
不,這還不夠。
蕭靈兒,你的痛苦,你的絕望,才剛剛開始。
這才是好戲的開場!
蘇卿言嬌軀微顫,更加用力地往趙恆懷裡縮,柔聲說道:“靈兒妹妹,你在說甚麼,我......我聽不懂。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
蕭靈兒重複著這三個字,臉上的笑容越發詭異,咧嘴一笑,陰森駭人。
“是啊,真是太好了。我終於有機會,不用再隔著冰冷的魂魄,而是用我這雙還沒瞎的眼睛,親眼看著我愛的男人,是怎麼......把我棄如敝屣的。”
話音一落,她的目光便從蘇卿言臉上移開,狠狠地扎向趙恆。
那目光裡,再沒有了往日的痴纏愛慕。
只有冰冷,銳利,和看穿所有的嘲弄。
趙恆被她看得心臟驟縮,渾身不自在。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迫切地想要解釋,想要掩蓋那份連他自己都無法面對的卑劣。
“朕......朕以為你已經......”
“以為甚麼?!”蕭靈兒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以為我死了,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抱著別的女人了?以為我死了,我為你背叛家族、為你雙手沾滿鮮血所做的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煙消雲散了?”
“趙恆,你看著我的眼睛!”
她嘶吼著,用盡全身力氣,雙手撐著冰冷的地面,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與他對視。
可重傷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剛撐起半寸,便力竭地重重跌坐回去,胸口的箭矢隨之劇烈晃動,牽扯著傷口,帶來撕心裂肺的劇痛。
趙恆的心,徹底亂了。
一邊,是哭得梨花帶雨,柔弱得碰碰就碎,時刻需要他保護的蘇卿言。
一邊,是死而復生,狀若瘋魔,用血和淚控訴他的蕭靈兒。
理智在尖叫,愧疚在啃噬。
然而,他身體的本能,快過了一切思考。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身用自己的後背,將蘇卿言更緊、更密實地護在了懷裡,彷彿蕭靈兒是甚麼會傷人的妖魔。
“靈兒,你冷靜點!你剛醒過來,身體要緊!別說了!”他急聲安撫,卻將蘇卿言護得滴水不漏。
這個細微到極致,卻又決絕到極致的動作,徹底擊潰蕭靈兒用意志力築起的最後的防線。
她看得清清楚楚。
看得明明白白。
他的選擇,從來都不是她。
無論她是生,是死,是風光無限的皇后,還是此刻躺在血泊裡的活死人。
他永遠,選擇蘇卿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蕭靈兒仰天大笑,笑得前俯後仰,笑得眼淚混合著從嘴角溢位的血水,在臉上衝刷出兩道狼藉的溝壑。
“我冷靜?你叫我怎麼冷靜!”
她猛地伸出手指,那指尖因為用力而顫抖,直直地指向被趙恆護在身後的蘇卿言,眼睛卻死死瞪著趙恆,泣血控訴。
“我為你擋下致命一箭,你抱著我尚有餘溫的屍體,心裡想的卻是她有沒有被嚇到!”
“她不過是劃破了手腕,你就把我扔在地上!像扔塊沒人要的垃圾!”
“趙恆!你的心,到底是甚麼做的?是石頭嗎?不!石頭捂了這麼多年也該熱了,可你的心,它永遠是冰的!永遠!”
這些話,如一記記響亮到震耳欲聾的耳光,在文武百官、在兩軍將士面前,狠狠地、不留情面地抽在趙恆這位九五之尊的臉上。
他的臉色劇變,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字可辯。
因為,她說的,每個字,全都是他剛剛做過的事實!
“我蕭家滿門忠烈,我處心積慮,為你偷盜兵符,為你謀劃前程,為你逃出冷宮鋪平每一寸道路!我把我的清白,我的家族,我的所有,我的一切,全都賭在了你的身上!我以為,你會是我一生的依靠,你會信守承諾,給我那至高無上的皇后之位!”
蕭靈兒的聲音,已經不再是嘶吼,而是被碾碎後的悲鳴,充滿了血與淚的腥甜。
“可到頭來,我得到了甚麼?我得到的就是你毫不猶豫的拋棄!我用我這條命換來的,就是你和她,在我冰冷的屍體旁邊,卿卿我我,柔情蜜意!”
“趙恆,你好狠的心啊!”
金鑾殿的廝殺,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停了下來。
刀劍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這場荒誕、詭異而又悲涼到極點的三角對峙之中。
人群之外,蕭宸不知何時已經摘下了臉上的惡鬼面具。
他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此刻沒有了算計和殺意,只有複雜到極致的沉痛。
他看著那個從小跟在他身後,嬌嬌怯怯叫他“宸哥哥”的女孩,如今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他心中終於浮現愧疚,並迅速蔓延開來。
是他,默許她對趙恆的感情,甚至推波助瀾,將她當做牽制皇室、攪亂朝局的棋子。
是他,把她親手推進了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另一邊,新帝趙淵也停下了手。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彷彿在欣賞百年難遇的絕妙好戲。他用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刃上的血跡,唇邊甚至噙著一抹淡笑。
帝王家的情愛,果然是最精彩的戲碼。
而這場大戲的女主,蘇卿言,只是安靜地靠在趙恆懷裡。
她始終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垂下,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緒。
她能感受到,蕭靈兒的崩潰已經到了頂點。
是時候,送上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那道菜了。
她雪白的手指,輕輕拉了拉趙恆的衣袖,在他耳邊柔弱地開口。
“陛下,我怕......靈兒妹妹的樣子好嚇人......我們走吧,不要再管她了,好不好?”
她的聲音一頓,帶著幾分蠱惑,“帶我走,去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