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約既成,雷霆隨至。
第一道驚雷,沒有任何預兆,精準無比地劈在戶部尚書,當朝陳國公的頭頂。
金鑾殿,早朝。
氣氛本就因新君登基而有些凝滯,文武百官各懷心思,垂首而立。
都察院鐵面御史王大人,那個素以剛正不阿聞名的老臣,手捧厚得能砸死人的賬冊,自佇列中走出。
“哐當!”
他直接將那本賬冊扔在了金殿的漢白玉地磚上,發出沉悶巨響。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封皮發黑的賬冊上。
王御史這才撩起官袍,重重叩首。
“陛下,臣有本奏!”
他的聲音,如洪鐘大呂,鏗鏘有力,震得殿頂的琉璃瓦都彷彿在嗡嗡作響。
龍椅之上,趙淵臉色陰沉至極。那夜與蘇卿言在榻上的不快,此刻仍如化不開的濃墨,堵在他心口。
他強壓下煩躁,冷冷開口:“王愛卿,何事喧譁?”
“臣,彈劾戶部尚書,陳國公沈敬!”王御史猛地抬頭,目光銳利,直視龍椅,“彈劾他夥同其子,漕運總督沈從,利用職務之便,侵吞江南官鹽,偷逃鹽稅,中飽私囊!”
話音稍頓,他深吸氣,吼出那串足以讓整個王朝震顫的數字:
“十年來,共計貪墨白銀,三百七十萬兩!”
“轟!”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三百七十萬兩!這是甚麼概念?
這是大晏王朝一整年的稅收!足以再養活一支北府軍!
百官佇列中,瞬間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竊竊私語如瘟疫般蔓延開來。
“瘋了!王御史是真瘋了!”
“陳國公可是皇上的母族,國舅爺啊!”
“這下,有好戲看了......”
被點名的陳國公沈敬,此刻臉色已經變得慘白如紙,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滾落。
他“撲通”跪倒在地,膝蓋與地磚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陛下!冤枉!冤枉啊!王御史他......他血口噴人!”聲音顫抖,哪還有半分國公的威儀。
“血口噴人?”
王御史發出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彎腰撿起賬冊,高高舉過頭頂,“這上面的每筆賬目,每個經手人,每處銀錢的流向,都記錄得清清楚楚!人證物證俱在,國公大人,你還想狡辯?”
趙淵的臉色,瞬間由陰沉轉為鐵青。
陳國公!沈敬!
那是他的舅舅,是他母族的頂樑柱,是他能順利登基的最大功臣!也是他最倚重、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王御史這個老匹夫,偏偏選在這個時候,用這種決絕的方式,要斬斷他的臂膀!
其心可誅!
“王大人。”趙淵冷聲喝道:“此事事關國之柱石,僅憑來源不明的賬冊,就想給國公定罪,怕是......太兒戲了吧?”
話語間已帶上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
然而,王御史卻不卑不亢,彷彿感受不到那股壓力。
“陛下聖明。賬冊的真偽,大理寺一查便知。但臣手中,還有另一樣東西。”
他說著,從寬大的官袍內,又取出一封厚厚的、蓋滿了紅色指印的信件。
“此乃江南鹽商總會的萬民信!信中,上百位鹽商,以血指印為誓,聯名控訴沈家父子,多年來盤剝百姓,壟斷鹽市,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臣懇請陛下,徹查此案!還江南百萬百姓公道!還大晏朝堂清明!”
說罷,他將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身後,十幾名同屬都察院的御史,也齊刷刷地走出佇列,整齊劃一地跪下。
“懇請陛下,徹查此案!”
“懇請陛下,徹查此案!”
聲浪如潮,一波接著一波,拍打著金鑾殿的樑柱,更拍打著趙淵那顆本就搖搖欲墜的心。
他環視一週,看到的是甚麼?
是那些文官集團領袖們,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是那些武將勳貴們,眼中閃爍著幸災樂禍的光芒。
他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這並非王御史一個人的挑釁,而是整個文官集團,對他這個根基不穩的新君的集體示威!是對他權力的逼宮!
他若敢保陳國公,便是公然與天下士人為敵。他屁股底下這張龍椅,就真的坐不穩了。
趙淵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目光已變得冷漠而決絕。
“傳朕旨意。”他的聲音,帶著被抽空力氣的疲憊,“將沈敬,沈從,打入天牢,聽候審問。此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務必......查個水落石出!”
“陛下聖明!”
群臣山呼,聲震寰宇。
陳國公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從皇帝口中說出“三司會審”這四個字開始,他就完了。
徹底完了。
退朝後,趙淵幾乎是逃回了養心殿。
“滾!都給朕滾出去!”
他一腳踹開殿門,對著滿殿的太監宮女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殿門重重關上,隔絕了所有窺探的目光。
“砰!哐啷!”
趙淵將御案上所有奏摺、筆墨、玉器全都掃落在地,猶不解氣。
他看到那方前朝進貢的暖玉鎮紙,那是他登基時,舅舅沈敬親手獻上的賀禮。
他抓起那方鎮紙,眼中佈滿血絲,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地上!
玉石俱焚!
他知道,這一切的背後,定有黑手在推動。
是誰?
是那些不服自己的前朝舊臣?
還是......那個本該死在北境的簫宸?
他腦中一片混亂,下意識地,又想起了那個女人,那個總能看透一切的女人。
“擺駕,東宮!”
蘇卿言正在暖閣裡,悠閒地煮著普洱。
紅泥小爐上,炭火燒得正旺。
沸水在紫砂壺中翻滾,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彷彿在吟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謠。
趙淵帶著滿身寒氣闖進來時,她只是抬了抬眼,纖纖玉指提起茶壺,為他斟上杯琥珀色的茶湯。
茶香嫋嫋,與他身上的戾氣格格不入。
“陛下,又動怒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陳國公倒了。”趙淵的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與挫敗。
“意料之中。”蘇卿言的反應,依舊平淡如水。
“又是意料之中!”趙淵被她這副態度徹底激怒,猛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瞪著她,“蘇卿言,你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蘇卿言終於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陛下,這不是臣妾的佈局。”她輕聲道:“臣妾的堂兄,的確查到了陳家的賬目。但臣妾說過,時機未到,先壓著,等待最好的出手機會。”
“那這是誰?”趙淵追問,聲音嘶啞。
“是您的皇兄,和您的‘好兄弟’。”蘇卿言的聲音,很輕,“他們......聯手了。”
趙淵渾身一震,腳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
趙恆?
簫宸?
這兩個他做夢都想挫骨揚灰的名字,竟然......湊到了一起?
“他們想用陳國公的倒臺,來告訴您。”蘇卿言的目光,落在咕嚕咕嚕沸騰的茶壺上,“他們,回來了。陛下,這盤棋,越來越熱鬧了。”
趙淵跌坐回椅子上,只感覺手腳冰涼。
他最害怕,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那兩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瘋子,竟然真的聯手了。
可是......
蘇卿言,她憑甚麼如此淡定?
莫非,這些根本就是她操縱下的劇情?
“朕......朕該怎麼辦?”趙淵眼中露出了孩童般的無助和恐懼。
蘇卿言將那杯溫熱的茶,推到他面前。
“陛下,壁虎遇到危險時,會果斷斷尾,方能求生。陳國公這條尾巴,您必須斷。”
她的聲音,冷靜而殘酷,“而且,要斷得乾淨,斷得漂亮。”
她看著趙淵失神的雙眼,繼續說道:“您要親自下旨,抄沒陳家。將抄沒的所有家產,一半充入國庫,以顯您為國分憂。另一半,全部用來填補江南鹽稅的虧空,賑濟百姓。您要讓天下人都看到,您大義滅親,是一位聖明的君主。”
“如此,民心才不會散。您的皇位,才能坐得更穩。”
趙淵死死地盯著她,看著這個在談笑之間,就決定了傳承百年的國公家族生死的女人,心中的那股寒意,比殿外的寒風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