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蘭若寺。
冷月如鉤,寒風似刀,刮過破敗的屋簷,發出嗚咽般的鬼哭。
這座曾經香火鼎盛的千年古剎,早已被世人遺忘。
大殿中央,黑影與黑暗徹底融為一體。
蕭宸身著黑色勁裝,負手而立,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正穿透重重黑暗,落在不遠處那道單薄的身影上。
趙恆就站在從破洞屋頂灑下的、冰冷如霜的月光裡。
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甚至帶著黴味的囚衣,身形瘦削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久不見天日的面板呈現出病態的蒼白,可他的脊樑,卻仍舊挺得筆直。
那雙曾經俯瞰萬里山河、執掌億萬生死的眸子,此刻正毫無波瀾地與蕭宸對視。
四目相對。
沒有電光石火,卻有比刀光劍影更凜冽的殺機在無聲地碰撞、絞殺。
他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卻也是天生的死敵。
他們在那座皇城裡,在那張龍椅下,已經鬥了太多年,早已將對彼此的憎恨,深深地刻進骨血裡。
“呵。”簫宸輕不可聞的冷嗤,終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死寂,“好久不見,陛下。”
他叫他“陛下”,那兩個字卻被他從齒縫間碾過,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快意。
趙恆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是啊,好久不見。”
他聲音平淡,“朕還以為,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如今已經成了只敢躲在陰溝裡的縮頭烏龜。”
蕭宸眼底的嘲弄瞬間褪去,眼神冰冷,“總比某些人,連自己女人的裙底都守不住,要強得多。”
他聲音壓低,字字如刀,直刺對方最深的傷口。
蘇卿言!
這個名字,是他們之間永遠無法癒合的血色傷疤!
果然,趙恆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裂痕。藏在寬大囚衣下的手,也猛地攥緊。
“逞口舌之快,向來是弱者的行為。”趙恆強行將翻湧的怒火與屈辱壓下,眼中的平靜再次回歸,“朕今日約你來,不是為了和你吵架。”
“哦?”蕭宸挑眉,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彷彿踩在了無形的鼓點上,整個破廟的空氣都為之下沉。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血腥殺伐之氣,讓地上的塵埃都停止了飛舞。
“那又是為了甚麼?”他逼近趙恆,高大的身影幾乎將對方完全籠罩,“難不成,是想向本王俯首稱臣,求本王大發慈悲,救你出那座冷宮?”
“是結盟。”
趙恆吐出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在這空曠的大殿中激起陣陣迴音。
蕭宸的動作一頓。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笑話,從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結盟?你?和我?”
他猛地伸出手,用力扼住趙恆的衣領,將他瘦弱的身軀提得微微離地。翻湧著血色瘋狂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趙恆。
“趙恆,你是不是在冷宮裡待傻了?!你忘了,你的皇位,是誰從你手裡搶走的?你忘了,是誰把你關進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讓你像條狗一樣苟延殘喘?!”
他的聲音,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怒。
被扼住喉嚨的趙恆,臉頰憋出不正常的潮紅,呼吸也變得困難。
但他沒有掙扎,只是用那雙依舊平靜的眼睛,迎上蕭宸的目光。
那眼神裡,是同樣的、足以焚燒所有的滔天恨意。
“朕......沒忘。”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但朕更沒忘,是誰殺了朕的親衛!是誰燒了朕的糧倉!是誰,如今正睡在朕的龍床上,佔著朕的女人!”
最後那句“佔著朕的女人”,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蕭宸扼住對方衣領的手,下意識地鬆了鬆。
趙恆雙腳落地,劇烈地咳嗽幾聲,他看著蕭宸臉上那瞬間的僵硬,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緩緩整理著被抓皺的衣領,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你我之仇,是兄弟鬩牆,是家事。但趙淵,是你北府軍不共戴天的仇敵!更是......”
他故意停頓了下,身體微微前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地吐出四個字:
“......你我,共同的情敵。”
“你恨他,我也恨他。我們......有著同一個敵人。”
趙恆的聲音充滿了蠱惑人心的力量,“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最簡單的道理,堂堂攝政王,不會不懂吧?”
蕭宸沉默。
他不得不承認,趙恆這個瘋子,說得對。
趙淵。
那個靠著女人上位的卑劣小人,才是他們此刻最大的、最急需剷除的威脅!
“朕憑甚麼信你?”許久,蕭宸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我聯手,今日除了趙淵,明日,朕就是你的下一個目標。”
“朕可以立誓。”趙恆說著,竟從懷中摸出個小巧的青銅酒壺,以及兩隻同樣材質的酒杯。
他將酒杯放在一截斷裂的佛像手臂上,動作從容地倒了兩杯酒。
月光下,酒液清澈,看不出任何異樣,卻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一杯,推到蕭宸面前。
“這壺酒,朕在來之前,已經讓靈兒嘗過了,無毒。”他看著蕭宸,眼神坦蕩得可怕,“但是,朕在這兩杯中的其中一杯,下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一杯,是生路。一杯,是死路。”
“你我各選一杯,是生是死,全憑天意。”
“你若活,朕死,這盟約就此作罷。朕若活,你死,你我之間的恩怨也就一了百了。”
“可若是......你我二人都活了下來。”趙恆的眼中,閃爍起光芒,“那便是天意!天意要我們聯手!朕登基之後,封你為並肩王,北境之地,連同整個北府軍,皆歸你管。你我,君臣和睦,永不相犯!”
這是趙恆的豪賭!
他賭的是命,賭的是天意,更是賭的人心!
蕭宸的目光,落在那兩杯酒上。
他知道,趙恆這是在逼他。用他自己的命,來逼自己做出選擇。
這個瘋子!
他是在賭,賭他蕭宸的傲氣,賭他蕭宸絕不會在死敵面前露出絲毫的怯懦!
大殿內,只有寒風穿過斷壁的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低語。
許久,許久。
蕭宸忽然大笑出聲,笑聲裡,帶著毀天滅地的快意。
“好。”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沒有絲毫猶豫,乾脆利落地端起了離自己最近的那杯。
“本王,就陪你賭這一次!”
他甚至沒有去看杯中之物,直接仰頭,將杯中那冰冷的液體,一飲而盡!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半分遲疑。
趙恆的瞳孔,在那瞬間猛地收縮。他緊緊盯著蕭宸,看著他喝下那杯酒,喉結滾動。
蕭宸隨手將酒杯扔在地上,發出“噹啷”脆響。他抱臂而立,冷冷地看著趙恆。
趙恆的臉上,竟也浮現出一抹奇異的笑容。
他端起了剩下的那杯酒,同樣毫不猶豫,一飲而盡。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站著。
一個眼神冰冷,一個神情平靜。
彼此對視,等待著那足以瞬間奪走一切的劇毒,在對方或是自己的體內發作。
一息......
兩息......
十息......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大殿內,除了越來越急的風聲,再無他物。
誰都沒有倒下。
“看來,是天意。”趙恆率先開口,聲音因剛才的緊張而略帶嘶啞。
蕭宸看著他,眼神複雜得如同這破廟上空的濃雲。
這兩杯酒裡,根本就沒有毒!
趙恆賭的不是天意,而是他蕭宸敢不敢喝!
他用自己的命,賭贏了蕭宸的信任。
到底是親兄弟,同樣的瘋狂!
“說吧,你的計劃。”蕭宸收回目光,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很簡單。”趙恆的眼中,終於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瘋狂而熾熱的光芒,“第一步,先斷其臂助。第二步,再亂其朝綱。最後......”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脖頸前,緩緩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蕭宸看著他臉上那猙獰而快意的表情,恍惚間,彷彿看到了鏡子裡的另一個自己。
他們都是被逼到絕境,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瘋子。
“好。”